过年
作者 王树军 (山东)
腊月廿八的雪,把北方的小村庄裹得严严实实。老林蹲在灶台前添柴火,火苗舔着锅底,炖肉的香气顺着烟囱飘出去,撞在落雪的屋檐上,又折回来,缠满了整间土坯房。
灶台上的老年机嗡地震了一下,是儿子林晓发来的微信语音,老林摸出老花镜戴上,点了播放键,儿子的声音裹着高铁站的嘈杂传过来:“爸,票抢着了,除夕下午到家,给你带了酱肘子,还有我对象爱吃的奶糖。”
老林咧开嘴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对着手机应了声“好”,又赶紧补了句:“路滑,慢点开,家里啥都有,别乱花钱。”挂了语音,他往灶里又添了根粗木柴,火更旺了,映得他满是风霜的脸暖烘烘的。
这是林晓工作后第一次带对象回家过年,老林半个月前就开始忙活。扫房、擦窗、拆洗被褥,把炕烧得滚烫,又去集市买了最新鲜的排骨、活鱼,还有林晓小时候最爱的冻梨。村里的婶子路过他家门口,笑着喊:“老林,盼着儿子回来过年喽?”老林就直起腰,搓着手笑:“可不是嘛,还带个姑娘回来,我得把家拾掇得利索点。”
除夕下午,雪停了,太阳钻出来,把雪地照得晃眼。老林站在村口的柏油路上望了第三趟,终于看见一辆出租车驶过来,停在他面前。林晓先跳下来,身后跟着个梳马尾的姑娘,眉眼弯弯,喊了声“林叔”。老林忙不迭地接过行李,手都有些抖,嘴里反复说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进屋,屋里暖和。”
年夜饭摆了满满一炕桌,红烧鱼、炖排骨、炸丸子,还有林晓对象点名要的东北酸菜白肉锅。老林开了瓶存了三年的白酒,给儿子倒上,又给姑娘倒了热果汁。电视里播着春晚,欢声笑语裹着饭菜香,林晓跟对象讲小时候在雪地里堆雪人、摔炮炸雪坑的糗事,姑娘笑得前仰后合,老林坐在一旁,看着眼前的热闹,一口酒抿了半天,心里满得快要溢出来。
午夜十二点,村里的鞭炮声此起彼伏,红纸屑落在雪地上,像开了一地的红梅。林晓拉着对象出去放烟花,金色的火星冲上夜空,炸开漫天璀璨,照亮了两个年轻人依偎的身影。老林站在门口,裹着棉袄,看着烟花,又看看儿子,忽然觉得,这一年的辛苦,都值了。
大年初一,天刚亮,老林就煮好了饺子。林晓和对象赖在炕上不肯起,老林也不催,坐在炕沿上跟他们唠家常,说村里的变化,说邻居家的喜事,絮絮叨叨,却全是藏不住的欢喜。姑娘拿起一个冻梨,咬了一口,眯着眼说:“林叔,这梨真甜,比城里的水果好吃多了。”老林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甜就多吃点,家里还有一筐。”
快乐的日子总是过得快,初五那天,林晓和对象要返程了。老林往他们的行李箱里塞了酸菜、粉条、自家腌的咸鸭蛋,还有满满一兜冻梨,塞得箱子拉链都拉不上。林晓拦着:“爸,别装了,城里都能买到。”老林固执地往里面塞:“家里的不一样,带着,路上吃。”
车开的时候,老林站在雪地里挥手,直到车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路的尽头。他转身往家走,院子里的鞭炮纸屑还在,炕桌上还摆着没吃完的糖果,屋里的热气还没散,可突然就空落落的。
他走到灶台前,又蹲下来添了把柴火,火苗依旧旺,炖肉的香气却没了除夕那天的热闹。老林摸出手机,翻出儿子发的全家福,照片里,三个人都笑着,身后是贴了红春联的家门。
他对着照片轻声说:“明年,还回家过年。”
窗外的雪又落了下来,轻轻柔柔地覆盖着村庄,年的余温还在,团圆的盼头,也跟着落进了每一个等待的日子里。
(图片选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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