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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丰盛的春天
作者：沈巩利（陕西）
我翻那蒙尘的志书，指尖触到“年关”二字时，竟觉得有些硌手。这词如今是少提了，像是旧箱底一件不再合身的苦衫，被时光叠得妥帖，却也疏远。它蜷在发黄的书页里，纸墨的气息沉沉的，仿佛还凝着往日冬夜的寒气与叹息。
“年关”最早见于何处，已难确考。只晓得明朝话本里，便常有那“年关难过”的凄惶。它不是谁个圣贤的发明，倒像是漫漫长冬里，万千穷苦人的舌头，被朔风与冻馁磨出来的一把生锈的锁钥。钥匙眼儿里，望进去都是幽暗。“年关”，为何偏叫个“关”？《说文》里讲，“关”者，“以木横持门户也”。是门闩，是隘口，是盘查过往、索要买路钱的险地。于彼时的升斗小民，岁末便正是这样一道鬼门关。田里的收成，一斗一升，早被田租与印子钱刮得干净。腊月风起，那穿堂入室的，除了砭骨的冷，还有更冷的脚步声——债主的、差役的、地保的，一声声，敲在薄薄的门板上，也敲在绷得紧紧的心弦上。这“关”，是债关、税关、生计关。过得去，便又能捱一年；过不去，典儿卖女，甚或一根麻绳悬了梁，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历朝历代，这“关”的形貌，虽随衣裳冠冕变换，里头熬煎的人间味，却大抵相通。汉时“租税之累”，唐人诗中“岁晏愁不醒”；宋时城市繁华，可勾栏瓦舍的灯火外，多少冻毙的“倒卧”被悄无声息地清理。至于元、明、清，那官府的“追比”、豪强的“通债”，更是年关时节一出出必唱的苦戏。锣鼓点急，唱腔凄厉，台上台下的泪，都是真的。
而这苦戏，到了《白毛女》里，便凝成了最锥心的一幕。除夕夜，大雪封山，杨白劳揣着那二尺红头绳，像揣着一星微弱的、做父亲的梦，躲债回家。家门未进，债主黄世仁的算盘珠子，已隔空打得山响。喜儿那一声“爹”，叫得越甜，后面“卖身契”上那一个哆嗦的手印，便越显得漆黑。旧社会的“年关”，就这样活生生地，把“年”的欢庆，扭曲成了“关”的生死抉择。过年的“关”，实是生计的关，尊严的关，生死的关。
后来，天翻地覆了。旧社会人是尝过那旧年关滋味的人，老人说，有一年除夕，家里最后半升米下了锅，粥稀得能照见屋顶的椽子，长辈把仅有的几片菜叶，都拨到了孩子们碗里。门外，狗吠得紧，不知是风，还是催命的脚步声。那“关”的寒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而到了新社会的年岁，“年关”二字，腔调便不同了。村上人说起早年间的“备战备荒”，物质仍是匮乏，腊月里凭票割肉，邻里相帮着打年糕，忙得热气腾腾。那“关”似乎还在，却已从“生死关”变成了“忙碌关”、“筹备关”。关隘的对面，不再是悬崖，而是看得见、盼得着的，一碗油汪汪的红烧肉，一件崭新的、带着棉布清香的小褂。
再后来，便是新的记忆了。改革开放的风，不急不缓地吹着，吹散了票证，吹来了琳琅。年关的“忙”，愈发地丰腴起来。大人们忙着置办年货，鸡鸭鱼肉堆满厨房阳台；忙着大扫除，窗明几净，连玻璃都要擦得铮亮；更忙着人情往来，大包小包，穿梭如织。这时的“关”，更像一道“丰裕的闸口”，积蓄了一年的物阜民丰，在这时节尽情地奔涌、宣泄。人们抱怨着“过年累”，可那累里，满是踏实的甜腻。
于是，不知不觉间，“年关”这个词，当真很少被人提起了。现在的孩子，怕更难理解其中的沉重。他们盼着年，是盼着新衣、红包、漫天的烟花与漫长的假期。他们“过”年，而不是“闯关”。生活的丰足，将年节还原为纯粹的欢庆与休憩。人们开始打趣：“如今啊，天天都像在过年。”这话里，有矜夸，更有一种不自知的、巨大的满足。旧社会穷人过年如过关，是少吃没穿；而今人过年，是锦上添花。那一道横亘千古的、森冷的“关隘”，早已在时代的春风里，悄无声息地风化、坍弛，成了一座可供怀古的、无害的土墩。
这便是最大的变迁了。从“年关”到“过年”，一字之易，乾坤挪转。这其中，是多少人的披荆斩棘，多少代的筚路蓝缕。我们感念毛主席在城楼上那一声“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的宣告，它推倒了第一块压迫的界碑；我们感念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那“解放思想、实事求是”的春潮，它冲开了富裕的活水源头。从站起来，到富起来，再到强起来，每一步，都在将这个民族肩头沉重的“关”，一重一重地卸下。
我合上志书，窗外已是华灯初上。街市流光溢彩，人们笑语盈盈，提着大盒小盒的年礼。偶尔有零星的鞭炮声传来，脆生生的，炸开的都是喜庆。再没有人，会因这岁末的脚步声而惊惶战栗了。
旧时的“年关”，终究成了历史的“年光”。它照见过往的苦，也映出今日的甜。这甜，不是侥幸得来，而是用奋斗与智慧，一犁一铧，从岁月的土地里深耕出来的。那“关”既已过，便让它留在书页里，做一个警醒的注脚罢。而我们面前展开的，是更长的、通往春暖花开的路。路上的人们，步履轻快，正忙着奔赴一个又一个，不再有“关”的、团圆而丰盛的春天。
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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