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催春醒    万物沐光生

                   文/路等学（兰州）

立春，二十四节气之首，是冬与春悄然交割的序章，是时间轻叩岁月门扉的一声轻咳，以节气之名，宣告春的苏醒。《月令七十二候集解》有言：“立，建始也”，“春，蠢也，物蠢然而生也”，一字立序，一字启生，二者相融，便是天地间万物蠢蠢欲动、春季正式启程的信号。从自然节律而言，立春并非寒尽暖浓，而是阴阳轮转的关键节点，阳气渐生，阴气渐退，为后续的春暖花开铺就温柔底色；从人文深意来讲，它是先民对时序的精准把握，是农耕文明里播种希望的开端，更是中国人精神世界中辞旧迎新的文化符号，藏着沉寂后的复苏，蛰伏后的奋进，以及所有关于崭新开始的无限期许。

日历翻至立春，窗外的世界或许仍覆着冬的余韵，树枝僵直地指向苍穹，像个倔强的哑巴，让人恍惚觉得，春天大抵是爽约了。可春从不会真的缺席，它只是藏在时光的褶皱里，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悄酝酿着一场温柔的新生。你若静下来，细细听，便能捕捉到那极细微的声响——那是冬天裹着天地的坚硬外壳，裂开的第一道“咔嚓”细纹，是冰面在深夜里悄悄舒展的筋骨，是泥土深处，蜷缩了一冬的根须，懒懒地翻了个身，带着对光的渴望，开始蠢蠢欲动。风是最先觉醒的信使，掠过枝头时，褪去了冬日的凛冽刺骨，裹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温润，指尖触到的，便是立春递来的第一封情书。这风穿过枯槁的草丛，掠过结霜的窗棂，在田埂间轻轻打转，怕惊扰了尚在沉睡的生灵，又忍不住将春的讯息悄悄散播：冰河之下，暗流涌动，那是水与严寒的温柔告别；泥土之中，草芽攒力，那是生命向春光的热切奔赴。天地间仍有冬的微凉，却已在悄然间完成了一场温柔的交接，立春就这样，带着三分羞涩、七分笃定，催醒了沉睡的春意，为岁序掀开了崭新的篇章。

春天，从来不是“轰”一声撞入人间，它是踮着脚尖，踩着细碎的步子，一点点挪进来的，而立春，便是那声最温柔的唤醒，让万物皆有了向光而生的模样。最先感知到这份暖意的，永远是那些沉默的生灵。河水知春，表面的冰虽还凝着薄寒，底下却早已漾起活的流意，抱着残冰汩汩往下游送，带着解冻的欢悦，奔向春光；泥土知春，坚硬的外壳下，早已酥软得像一块快要醒来的面团，松润、温润，只等一只虫、一粒种子轻轻一点，便要向着光，绽放出蓬勃的生机；风也知春，不再是冬日里割面的锋利小刀，化作一块潮湿的软布，拂过眉梢时，带着一点土腥气，一点若有若无的、来自远方的青草香，那是春的气息，淡得似有还无，却足够让人心头一暖。这风，也吹醒了我们身体里的感知，某个午后，走在阳光下，忽然便觉出风的不同，它拂过皮肤，不觉得冷，只让毛孔像含苞的花苞，微微地张了张，接住这缕来自春日的温柔，接住这束唤醒心底春意的光。

“立”是天地的庄严承诺，是打破沉寂的果敢与坚定，以立为始，催醒沉睡的春意，让所有生机皆有了扎根的底气。它从不是轰轰烈烈的宣告，而是于无声处的破土而出：是柳枝上鼓起的芽苞，像被春风吻过的小拳头，攥着蓬勃的希望，向着光生长；是墙角砖缝里钻出的新绿，顶着薄薄的晨霜，却透着不屈的韧劲，向着光扎根；是屋檐下消融的冰棱，滴落成串，奏响春的序曲，向着光奔赴。这“立”，是自然法则的必然，是阴阳轮转的定数，更是生命对自由、对光明的向往——熬过了一冬的蛰伏，终于在立春的呼唤里，挺直腰杆，向着光，向上生长。而于我们，“立”是心灵的觉醒，是精神的复苏，是心底春意被唤醒的开始。当冬日的慵懒还在骨髓里徘徊，当过往的迷茫还在心头萦绕，立春的风便如一把温柔的钥匙，打开了心门，让春光透进来，让暖意漫进来。我们开始挣脱情绪的桎梏，告别内心的沉寂，像田地里的种子般，在心底立下新的期许，以立心之笃定，立行之果敢，向着心底的光，向着崭新的春，扎根生长。

“春”是世间最动人的诗篇，是万物复苏的温柔与热烈，被立春轻轻唤醒后，便以沐光而生的模样，铺展天地间的生机。它藏在“草色遥看近却无”的朦胧里，那一抹淡淡的新绿，是希望最含蓄的模样，似有若无，却足以让人心生欢喜，沐着晨光，悄悄生长；它躲在“东风解冻鱼上冰”的灵动中，冰面开裂的脆响，鱼儿跃出的涟漪，都是春的絮语，诉说着生命的鲜活，沐着春光，自在欢腾；它盛在“便觉眼前生意满”的蓬勃里，柳丝渐绿，莺啼初啭，繁花欲绽，天地间陡然被注入无限生机，每一寸土地，每一个生灵，都在沐光而行，向阳而生。春的美好，从不在姹紫嫣红的极致，而在“已有”与“未有”之间的无限可能——它不是一场盛大的落幕，而是一段崭新的开端；不是一份完美的答卷，而是一张待绘的画卷。这便是春的哲学：新生从不是一蹴而就的绽放，而是循序渐进的生长，是从微芒到璀璨的蜕变，是从沉寂到沸腾的升华，是万物皆沐光，步步向春行。日子一天天走，立春唤醒的诗意，便渐渐铺展到眼前，你会猛地发现，杨柳的枝条不再是枯涩的焦黄，而是透出一层极淡的、似有还无的鹅黄，像是谁用最嫩的茶水，浅浅地染了一道；又过一夜，那黄色便深了一层，像宣纸上晕开的旧梦，朦胧又温柔。这时你才肯笃定地相信：春天，是真的来了，被立春轻轻催醒，在晨光里，缓缓铺展。它来时，像一位最高明的画家，从不挥霍浓墨重彩，只用最淡的笔触，在冬日枯寂的底色上，这里点一点微黄，那里染一抹水绿，等你察觉到整幅画卷都活了的时候，它早已布置停当，含笑站在时光身后，看万物沐光，共赴春生。

古人早已读懂立春催春、万物沐光的深意，以仪式为笺，以生活为墨，为这个节气注入了滚烫的人情，让春的暖意，从庙堂蔓延至市井，从天地浸润到人心。天子东郊迎春，迎的是天地的生机，亦是人间的希冀，以庄严的仪式，迎接春的苏醒，祈愿岁月安澜，万物丰茂；百姓咬春食鲜，品的是时令的脆嫩，亦是新生的喜悦，咬一口春饼，嚼一口萝卜，以味蕾感受春的清新，以舌尖触碰光的温度；孩童鞭打春牛，扬的是农耕的期盼，亦是奋进的力量，鞭声阵阵，唤醒土地，催耕播种，让每一份耕耘，都能沐光而生，结出硕果。这些代代相传的习俗，是古人与春的对话，与光的相拥，将对丰饶、安康的期盼，转化为可感可触的集体行为，让每个人，都成为春的见证者、参与者、创造者，让立春催春的美好，在人间烟火里，生生不息。而文人墨客的笔墨，更是为立春催春、万物沐光的景致，定格了永恒的诗意。韩愈笔下“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以细腻笔触勾勒出早春细雨的温润与草色的朦胧，那似有若无的新绿，正是立春催醒的春意，沐着微雨晨光，悄悄生长；白居易的“柳色早黄浅，水文新绿微”，精准捕捉到立春日柳枝初黄、河水泛绿的细微景致，将春的苏醒，藏在一草一木、一水一波里，沐光而行，温柔生长；杨万里则以“嫩日催青出冻荄，小风吹白落疏梅”描绘出暖阳催生新芽、微风拂落梅瓣的鲜活画面，即便残冬未消，黄蜂紫蝶已抢先寻春，尽显立春催春的蓬勃，万物沐光的灵动。三句诗，三种境，却同样道尽了春的可爱与可敬，让立春催春、万物沐光的意象，在笔墨间生生不息，跨越千年，依然能触动我们心底最柔软的角落，让我们在文字里，与春相遇，与光相拥。

于我们而言，立春不仅是一个节气的更迭，更是一次精神的洗礼，是心底的春意被催醒，是生命的力量沐光而生的开始。它提醒我们，冬天的落幕从来不是结束，而是为了更好的开始；过往的遗憾与迷茫，都将在春风里烟消云散，在春光里化为尘埃。就像大自然在寒冬中积蓄力量，只为立春后的破土而出，沐光生长，我们也该在沉寂中沉淀自我，在时序新章里，被立春的暖意唤醒，唤醒内心的热爱与勇气，让身体里冰封的河流，开始解冻，让心底那块板结的土地，重新变得松软、温润，准备好接纳新的生长，酝酿新的希望。我们等立春，等春天，等的又何尝不是自己生命里，那股被催醒的、蠢蠢欲动的、破土而出的力气？等的又何尝不是自己沐光而行、向阳而生的崭新模样？

不必急，不必慌，春的苏醒，需要时光的酝酿；心的生长，需要温柔的滋养。当你觉得一切还在沉睡时，立春早已悄悄催醒了春意，春天早已在你看不见的地方，运好了气息，调匀了颜色，那缕光，那抹暖，正一丝丝、一缕缕，渗进天地的骨节，渗进我们的心底。“东风既解冻，淑气满平川”，春的脚步已然踏稳，光的温度已然漫延，天地间，万物皆被春唤醒，皆在沐光生。

愿我们以立春为始，卸下冬日的疲惫，怀揣滚烫的梦想，被春唤醒，向光而行。以立心之笃定，立行之果敢，与柳枝共抽芽，与繁花同绽放，与天地万物一道，沐光而生，向阳而长，在这崭新的春日序章里，种下希望，耕耘美好，让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都能沐着晨光，迎着春风，绽放出不平凡的光芒；让每一份努力，每一份期许，都能在时光里酝酿，在春光里收获，皆得所愿。

春安，岁暖，万事顺意；

新生，沐光，未来可期。

作者简介：路等学，中共党员，甘肃省科学院生物研究所正高级工程师。主要从事农业区域经济研究，食用菌品种选育及栽培发术研究与推广。发表论文和网络文章百篇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