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殊沟里赶庙会

文/余成刚

      1991年底，我和新疆兵团石河子团场的21名新兵，一同扎进了祁连山支脉文殊山脚下的文殊沟。这里隶属张掖市肃南裕固族自治县，彼时属祁丰区，如今已更名为祁丰藏族乡。此地北魏年间始建文殊寺，三世达赖喇嘛索南嘉措曾在此停留，这方土地便有了藏语名称“扎木样顿巴”，也因此被称作“小西天”。我们的军营散落在沟谷两侧，坦克一营守在沟谷最南端，站在营区，向山上眺望，便能望见文殊寺。

       平日里的文殊沟，浸在戈壁的清寂里。四围荒山裸着赭黄的肌理，莽莽苍苍铺向远方，唯有营区的军绿营房，在荒寒底色里立出一抹挺拔，风过沟谷，卷着军号声、训练的震天口号声、饭前的嘹亮歌声撞在山壁上，折回来混着寺庙清晨傍晚的钟声，在空旷里悠悠漫远。山顶的文殊寺，殿宇砖瓦蒙着岁月尘霜，崖壁洞窟的壁画裂着细密细纹，五百罗汉堂的造像带着残痕，风穿梁柱，透着古寺独有的静穆。沟里少见人影，飞鸟掠过也不过多停留，军营的军威刚气凛凛，部队的严明与热血扑面而来，古寺的静穆淡然自有韵致，二者在戈壁的荒寒里各成气象，各自安然。

       1992年5月，文殊沟迎来第一届庙会，因文殊寺的佛俗传统，酒嘉地区的信众从四面八方涌来。汉族老乡挎着布包，揣着苹果梨，手里攥着黄纸香烛，到了寺前便循着习俗敬香礼佛；裕固族乡亲身着特色袷袢，说着乡音结伴而行，依着本族传统祈福，不同的礼俗背后，是一份共同的虔诚，众人皆聚在这古寺下。

     彼时的庙会并无繁闹的市集，沟间仅有一两处小吃点，支着简易的灶台，一口不锈钢桶熬着麻辣烫咕嘟作响，食客盛上一碗，摊主随手撒上一把干辣椒面，鲜辣的香气便在风里散开，成了荒寂戈壁里难得的人间滋味。我们这些当兵的，从不是庙会的香客，只是这场热闹的旁观者、守护者——或站在营区路口值守，或守在庙会边缘维持秩序，远远看着人潮涌动，看着香火缭绕，看着信众们眉眼间凝着的虔诚，心里满是新鲜，却始终守着军人的本分，不掺和、不打扰，只静静看着这戈壁深处难得的人间热闹。

      远天是祁连山脉的淡青轮廓，四围荒山覆着苍黄的底色，营区的军绿营房在荒滩里静静伫立。阳光斜洒下来，把香客的身影映在石阶上，荒寂的文殊沟，陡然漫开浓郁的生活气息。风拂过沟谷，卷着军营的军歌余韵，裹着寺庙的檀香，混着小吃点的鲜辣香气，在文殊沟里轻轻散开。

     1993年的第二届庙会，应当地政府请求，部队前往协助值守，坦克营负责搭建便民小吃点保障吃食，直属队分片值守并守在文殊寺山门入口协助检票，有些老乡怕麻烦，往执勤的直属队战友手里塞点零钱，便混进人群往寺里走，这点零钱凑起来，成了战友们辛苦值守的小福利，能凑上一顿带荤腥的饭，还能落下几包烟，是军旅岁月里实打实的甜。这一届的人潮也比上一届更盛，沟谷里的人声、笑声、钟声搅在一处，山脚下的营房都能听得真切，我们则在便民小吃点里忙活，为往来信众盛上一口热食。

      五月的菠菜嫩得能掐出水，司务长教我们榨成汁和面，绿莹莹的面条下到沸水里，清润的香味漫开；又教我们用草帽沿搓麻食，一颗颗小疙瘩滚进锅里，咕嘟作响，出锅后浇上一勺红亮的浇头，勾得人食欲大开。信众们蹲在路边，就着自家的馍馍，吃着我们煮的菠菜面、麻食，眉眼间的满足，是如今山珍海味都比不了的。夕阳西下，余晖把文殊寺的檐角染成暖金，也给荒山的土黄坡面镀上一层柔光，信众们渐渐散去，文殊沟又恢复了往日的清寂，军营的号声与寺庙的钟声再次在沟谷里萦回，热闹与荒寂的切换，快得像一场温柔的梦。

      我们这些新兵，十几岁的年纪，初离家乡便扎进这戈壁沟谷，看着信众们为文殊寺而来，守着各自的祈福方式，心里满是懵懂的好奇。那时候不懂世间信仰的万千形态，只看见他们捧出的最实打实的盼头，盼家人平安，盼庄稼丰收，盼戈壁里的日子能顺遂安稳。那时候的寺庙没有半分商业化气息，信众们的虔诚从心底透出来，清透又厚重，军营的铁血刚正与之遥遥相望，荒凉的戈壁上，两种情怀各守一方，却皆为人间本色。

     一晃几十年过去，我从十几岁的愣头青，熬成了年过半百的汉子。2016年五一长假，我带着妻儿自驾回到文殊沟，车子刚拐进沟口，便看见这“小西天”的故土主路上空挂满了五彩经幡，风一吹，经幡猎猎作响，那声响里，竟隐约叠着当年营房里的军号声。巧的是，正赶上庙会，沟谷里人头攒动，热闹漫出了沟沿。孩子扒着车窗，指着漫山经幡和攒动人群叽叽喳喳问个不停，妻子举着手机拍个没完，转头冲我喊：“你们当兵的地方真是好地方，旅游景区啊。”

     我望着眼前的光景，心中百感交集。当年驻守时，四围荒山尽是枯寂的土色，军绿营房外除了风声就是砂石滚落的声响，而今依旧是这方荒山，却处处透着热闹，当地风情与各族习俗相融相伴，一派兴旺。沟谷东面，部队历经历次军改早已移防，坦克二营、高炮连、工兵连的营房只剩残迹，唯有部分营房还在，更藏着我满心的军旅记忆，如今旧址旁已是整整齐齐的居民楼，崭新的民居错落排布，在日头下闪着光。山顶的文殊寺修葺一新，五百罗汉堂的造像神采奕奕，寺前的白塔在祁连蓝天下格外庄严，信众们捧着鲜花与供品，香火缭绕，孩子们的欢笑声在沟谷里跳荡。

       庙会的街上，摊位一眼望不到头，各式手工艺品琳琅满目，烤羊肉、甜醅子、酿皮子的香气缠缠绵绵。我在一个摆着用炮弹壳粘成的坦克、炮弹造型的摊位前驻足，抬眼望摊主，眉眼间倍感面熟，攀谈后方知，竟是当年特务连宁夏籍的魏班长。他闻言认出了我，腾地站起身，拽着我就往摊后他家中去，搬出酒泉汉武御酒，嫂子端上手抓羊肉，席间聊的尽是部队的过往旧闻，话里话外，皆是岁月磨不散的情分。酒酣饭饱辞别时，妻儿已往文殊寺游览，我独站在庙会的熙攘人声里，忽有人拍我肩头，回头见是当年结识的当地老乡，熟悉的面孔撞开记忆闸门，我们紧紧相拥，百感交集。他执意留我，约好次日必吃开锅肉再走。

 

     次日清晨，我们如约至沟口小学旁他姐姐开的农家乐，一锅开锅肉炖得软烂入味，鲜香满室。临行前，朋友往车里塞了满满一袋子烧壳子，质朴的暖意，直抵心底。

      文殊沟的庙会，岁岁年年热闹依旧，经幡漫卷，香火绵长。部队移防，营房留痕，唯有军旅记忆、战友情谊与军民鱼水情，揉进这文殊沟的风里，随庙会的烟火，在这第二故乡的土地上，岁岁温暖，念念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