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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石有声,文脉不息。在济宁这片浸润着儒家风骨与翰墨书香的土地上,总有艺者以刀为笔、以石为纸,守传统、传薪火、暖人心。段玉鹏先生深耕书印数十载,师承朱复戡先生,深研金石篆刻,承先贤精髓、溯秦汉正脉,笔力沉雄,刀意苍古,为齐鲁书印艺术立起一座高峰。更为可贵的是,他不独以艺立身,更以心济世,一生默默投身公益,把艺术的温度、文化的力量,播撒在乡梓故土。一印一世界,一笔一情怀;从艺守初心,行善见赤诚。本期《环球中国》海外版走近西泠印人段玉鹏,品读他食金石力、养公益心的艺术人生与家国情怀。

一九七四年深秋,济宁的风裹着霜气,刮在税务街的石板路上,呜呜地响。段玉鹏刚从部队赴济宁带兵,一身军装还带着军营的热乎气,踩着落叶往前走,脚步沉稳。
街巷静得出奇,偶有提着菜篮子的邻居走过,步子轻得怕惊着墙角的秋虫。前头不远,一个清瘦的身影弓着腰,手里攥着把长扫帚,一下一下扫着地上的枯叶。扫帚抡得不快,却稳当利落,每一下都扫得干干净净,像是在打理什么稀世珍宝,而非寻常落叶。

那是王新民。穿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贴在单薄的身上,更显清癯。皱纹爬满了脸颊,可眼神亮堂,跟淬了光似的,透着股不服输的劲儿。段玉鹏早听济宁的老辈人说过,伴村园的王先生学问深,诗词写得绝,只是这些年世事纷扰,渐渐销声匿迹了。没承想,竟在这儿遇上,还是这般光景。
段玉鹏快步上前,声音温和:“王先生。”
王新民停了扫帚,直起身慢悠悠转头。瞧见那身笔挺的军装,愣了愣,随即露出温温和和的笑,像秋阳晒在身上:“同志,你喊我?”
“我是段玉鹏,久闻您的大名。”段玉鹏语气恭敬,“家里刚沏了热茶,天儿凉,您随我去暖暖身子,咱聊聊诗,如何?”
王新民瞅了瞅手里的扫帚,又望了望不远处敞开的院门,琢磨了片刻,把扫帚往墙根一靠,轻轻拍了拍衣裳上的浮尘——那灰不多,一拍就散了。“行,那我就叨扰段同志了。”
进屋落座,段玉鹏沏了杯热茶递过去。王新民双手捧着杯子,指节分明,虽有些微颤,却干净利落,不像干粗活儿的手。段玉鹏递过一支红波牌香烟,给他点上。王新民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来,笑着叹道:“好些年没这么舒坦地聊诗了。”
起初两人还客气着说些家常,说着说着,就绕到了诗词上。王新民话不多,可一提起诗,眼睛更亮了。说杜甫,他轻轻叹气:“那是把日子嚼碎了写进诗里,沉得慌,却让人心里服帖。”说苏东坡,他又笑了,眉眼间透着敞亮:“这人有意思,再苦的日子也能过出滋味,诗里全是豁达。”
段玉鹏问起:“王先生,您这些年还写诗吗?”
王新民沉默片刻,轻轻摇头:“笔墨早收起来了,可心里总琢磨着几句,念着舒坦。”说着,他低声念了两句,别的没留下痕迹,唯有“秋深叶落根犹在”一语,沉甸甸的,印在了段玉鹏心上。

那天下午,茶续了三回,天色渐渐暗了。两人从陶渊明聊到李清照,从《古诗源》扯到《沧浪诗话》。王新民说话不紧不慢,没有什么大道理,可每句话都说到点子上,像是把藏了多年的宝贝,慢慢拿出来与人共赏。临走时,王新民拿起扫帚,冲段玉鹏点点头:“段同志,谢你这杯茶,聊得痛快。”说罢,慢悠悠走进暮色里,背影孤单,却绝不落魄。
没承想,三年后的一九七七年春天,春风遍拂齐鲁大地,段玉鹏从部队转业,竟被分到了济宁地区文展馆,专门负责书画篆刻的活动组织与创作推动。这缘分真是巧得很!他头一件事,就是往伴村园跑。
伴村园不大,就两间简朴的屋子,却窗明几净。桌上永远铺着毛毡,笔墨纸砚摆得整整齐齐,一进门就闻着股清润的墨香。两人再见,少了初见的生分,多了几分熟络。段玉鹏常来伴村园,两人的谈话,也从昔日的“默念于心”,渐渐能痛快地“流淌于纸”。
文展馆里,段玉鹏常组织雅集、书画笔会与创作座谈。每次活动,王新民都是最安静却最核心的存在。他素来不爱高谈阔论,可每当有年轻作者拿出作品求教,他总能一语中的,点透关键。有一回,几位青年为“创新”与“传统”争得面红耳赤,各执一词。王新民始终默默倾听,等众人歇了声,才缓声说道:“根扎得深,叶子才能往新处伸。心里没有古人,笔下难有真自己。”一言既出,满室皆静,众人豁然开朗。
活动结束后,画家张立钊、陈金言、樊运琪,书法家倪贯一、杨志举等人,常会相约附近小馆聚餐小酌。王新民话依旧不多,却爱听大家畅谈。几杯简装白酒下肚,气氛热络起来,他便微微笑着,偶尔插一句诗或典故,总能引得满座会心。那是济宁文艺圈最鲜活的日子——思想解冻,才华苏醒,友情在饭菜香气里悄悄滋长。也正是这时候,王新民的创作热情重新焕发,《伴村园词笺》收录了不少彼时佳作,其中数首专为段玉鹏而作,更有诸多心血之作因资金所限未能入笺,成了憾事。
王新民曾填《鹧鸪天·赠段君文展馆共事》一词,上阕写道:“解甲归来墨砚亲,相逢又是艺苑春。曾记街隅扫叶客,今作灯前论道人。”“扫叶客”三字,恰是两人初遇的写照。段玉鹏读罢,心头一颤,热泪盈眶——原来那段秋阳下的偶遇,王先生从未忘却,这份重逢与共事之缘,他亦格外珍视。
有一回,段玉鹏画了幅墨竹,斗胆请王新民指点。王新民接过画卷,细细端详良久,提笔在留白处题了一阕《临江仙》:“劲节原从冰雪悟,萧疏却抱虚心。展笺如见旧山林。一枝清影在,同守岁寒深。”这早已远超寻常题画,字里行间既有艺术理念的共鸣,更有人格上的相期相许。段玉鹏将这幅画珍藏至今,王新民的题词,不仅让拙作有了灵魂,更如箴言般刻在他心底。
很多个傍晚,段玉鹏都会去伴村园。就着一盏昏黄台灯,两人品评新作、探讨古籍,也聊时事变迁与未来期许。王新民于段玉鹏,是宽厚的兄长,更是渊博的师长。他曾郑重说道:“咱们现在做的,不只是组织几场活动,更是在接续文脉。要让那些被耽误了的好苗子,有土壤、有机会成长起来。”这番话,如灯塔般照亮了段玉鹏日后的道路,指引着他一路前行,不敢有丝毫懈怠。
那些年,王新民的词作产量颇丰,风格兼具沉郁与旷达,将半生情怀与特殊岁月的思考沉淀其中,尽数化入词章。而段玉鹏,有幸成为他最直接的读者与最忠实的见证者。
从税务街的秋阳下,到文展馆的灯火里,再到伴村园的宁静夜晚,这段因诗书画印缔结的情谊,成了两人生命中最宝贵的财富。它无关风雅虚名,而是在时代转折的节点上,两个心怀热忱的人,以文化为纽带,以艺术为慰藉,彼此温暖、相互支撑,竭力守护并传递那簇不灭的精神火种的珍贵记忆。这份缘分,如墨香般醇厚,越品越浓,在岁月里沉淀成最动人的风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