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冒雨骑着三轮,完成了接送孙子参加学期末典礼,取回通知书和奖状的任务;开了二百公里小车,给病故两年的家兄,烧上了一堆纸钱,寄去我们的哀思。和五十五年前调我到大队工作的村党支部老书记以及一位七十六岁的书法名家,一起品尝“澄城水盆”,议论天下大事,畅谈农民丰收,交流对农村果业发展的认识。邀请我和夫人亲近的兄弟姐妹,年龄最小的63岁了,吃餐火锅,提前过年,省却往返奔波。
想着,多看看县城这几十年变化,瞧瞧南北大街修建的各类建筑,想想这四公里远的酒店,当年是离县中心十里多地的农村,步行走走也挺好。
腊月午后的阳光,不那么温暖,但也比早上的寒冷要好得多。沿途,洒在残枝上的阳光,给留下的树叶,添上了浅淡的金色;街旁的绿植,正蕴藏着新的生气,树沟和阴面的积雪尚未融化。离春节不远了,这往来之人大多开车乘车骑电动车,像我这样步行之人少之又少。但我觉得,和五十年前相比,走这么双向六车道宽的大街及辅道,浏览各色广告,经过几百家门店,对比下高楼、平房、拆迁留下的窑洞,内心自然产生对现状的赞许和对过往的追忆。
刚过一家快捷酒店,马上快到城关三小街口,眼前不知名的街口,一幅图画尽入我的眼帘。
一片尚未改造为楼房的小院旁,停着一辆白色“海豹”汽车,一堆旧砖垛前,蹲着一位老人,没戴帽子,穿着一件带着窄毛线领子的黑羽绒服,黑棉裤,脚穿黑鞋。他面前放着一个筛炉灰的方形筛子,一堆炉渣和一堆挑拣出来的“蓝炭”,即可以再次复烧的煤渣,加一个从铁炉子上取下来用以装炉灰的抽屉。
老人戴着一双白线手套,正在从筛子里拣煤渣,特别投入和认真。
老人家好!我蹲下问道。
你好!老人抬头看了看,显然,由于天气原因和原本,右眼比左眼要小的多。
你清楚这情况?
能行!只是我这老脸胡拉茬的。
好着哩,我看您可能不到七十。我讨好老人一句。
边走,边看照片,四十多年前的那幅画面,和这特别相近。
我1982年正月初八结婚,部队在甘肃酒泉附近地区,妻子在1600公里外陕西省蒲城县统计局工作。怀孕不足七个月,因胎位不正医院转胎和从一楼往三楼宿舍提开水伤力,导致早产孩子夭折。多日后,我由部队回家探亲,到了她们单位。
统计局在县政府大院,一栋新修的三层楼,宿办合一。一楼是劳动局,二楼是计划委员会,三楼是统计局。楼坐北朝南,由中间一个楼梯通向上方。楼里没有通暖,只供办公住宿。
每层楼十间房子,局长居东头,副局长在西侧,两门相对,比其他房间长一个楼道宽,多4个来平米。六名同志各居一室,两间会议室。爱人住西头第二间,一个三屉办公桌,一张由两个长条板凳支着的双人床,一个小小文件柜,一个跟随她上学到单位的小木箱,算是全部家当。生一个小铁炉子,冬季取暖做饭。只有一个炒瓢,也没有盖。生火的煤单位分配后,自己提上来,在门外楼道里垒起来,随用随取。
和爱人坐下来,谈的更多的是生活。她内心的委曲,只有这时候才能告诉我。结婚快两年了,团聚的日子不到三个月。一个人在离老家百多里地生活的孤独,后半夜小孩临产无人照顾,自己强撑敲副局长门,人家有顾虑,穿戴整体才出来。县计生办同志送到产房即离开,四十多分钟生产完毕,没一个人陪伴,喝不上一口热水的痛苦无奈。此时,她哭边说,抽泣时,嘴角在发颤,肩膀在发抖。
我那时也不懂怎样安慰,只能是听她倾诉,让她把一腔苦水全倒出来。
到后来,她心情平复下来,告诉我另一件事。他们局长对她有点其他看法。我们部队一墙之隔是一支通信部队,比我早一年兵有蒲城县的,其中一杨姓战友,是县卫生局贾副局长大女儿女婿。杨技师探家时,和他爱人贾耀娟到我爱人那看望过。我的发小,大学毕业后分配到蒲城农校工作。农校距县城三十多里地,来往并不方便。发小到县里开会后,去统计局看望我爱人。人来了,下暴雨,直到午饭时,爱人到食堂买了一碗面条,让来人吃了。局长感到一个男的,来找女同志,两个多小时,还要吃饭,这不正常。局长正式批评了我爱人,要她注意。
有天上午大致十点来钟,我掀起白布门帘,敲局长的门,得到允许,我推门进去。
局长坐在炉子前小凳子上,正在拣煤渣。我看了看,与今天见到的老头打扮差不多。只是这位几十年工龄老同志,本县大孔乡人,中等个,方脸庞,眼更大,留着个背头。
琢磨半天,我开始谈自己爱人的事,感谢领导关心,反映个人困难,也从侧面谈了发小看我爱人,是受我之托云云。
我站在那里讲,局长可能在听,但他手中的铁钩子一直在动。他没有像我们那样,把炉灰提到楼下指定地点,先筛去灰,再拣出煤渣,准备再用。而是用捅炉子的铁钩,一点一点,一遍一遍的分拣。
我说了十来分钟,局长的钩子已经把炉灰搞的和面粉一样细,再也挑不出煤渣了,但他还在继续。然后,他将那炉灰由分散平摊到集中,由下向上,不停的堆。溜下来了,再堆上去。不厌其烦,耐心至极。
我特别尴尬,不晓得该不该继续讲。尽管房间除过小凳外,还有几把椅子,人家没让你坐。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在一个五十多岁的局长面前,还是要保持军人的形象的。
好似过了半个世纪,局长终于开口了。“年轻人,要多想工作,干好事情”。我准备继续听下去,但老同志戛然而止。
不能再熬下去了,我简单表了个态,逃也似的,回到了爱人房间。
四十年过去了,我没有给爱人说过谈话的具体情况,只是说:挺好!
再往前走,县体育场到了。进去,七、八个篮球场,我挑了一个老头在打球的场地,投了半小时篮。
要闭馆了,回家,见老伴去!
《作者简介》
李建印,陕西澄城县人。1957年出生,1974年参加工作,1976年2月入伍,服役41年多。经军队初、中、高级培训及赴俄罗斯留学,获中国科学院大学博士学位。历经基层部队带兵训练,后在兰州军区机关工作至退休。少将军衔。长于战备、训练、装备、管理工作,文字新手。
2026年1月31日于故乡澄城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