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立春啃萝卜的习俗与思考(随笔)
作者徐新林
立春的前夜,晟学在微信那头,将一个问题从江城的烟火气里抛过来,湿漉漉的,带着松花江水汽的微凉:“哥,我就没弄明白,为什么立春这天要啃萝卜呢?啃别的不行吗?比如苹果,梨,或者土豆……”
我搁下手机,望向窗外。三亚的夜色,是掺了蜜的绸子,温软地铺开,没有一丝褶皱。新月倒是如晟学所说,细细一弯,挂在天边,像个清浅而心不在焉的笑。这里,春天是常驻的客,或者说,根本没有“立”的仪式,她懒洋洋地瘫在每一片椰羽上,失了那份被严寒淬炼后、破土而出的郑重。
我的思绪,却一下子被这句话拽回了千里之外,拽回了记忆底层那个呵气成霜的北方小院。妈妈的叨咕,和红萝卜清冽微辣的滋味,便从时光的冰层下,鲜活地浮凸出来。
小时候,“啃春”是件顶庄严的事,庄严里又透着孩子气的欢腾。立春前夜,妈妈会从地窖里请出藏了一冬的萝卜,红皮白心(也有紫皮糖果心的),水灵灵的,像封存了一截冻实的月光。清晨,天色还是蟹壳青,她便用井水哗哗地洗净,摆在掉了漆的搪瓷盘里。空气冷得发脆,妈妈催我:“快,啃一口!咬住春头,一年不犯迷糊!”我便郑重地接过来,张大嘴,“咔嚓”一声——那声响,锐利、清亮,仿佛不是牙齿切断纤维,而是我用全身的力气,在凝固的冬天冰面上,凿开了第一道裂缝。一股尖锐的、带着土腥气的清甜,瞬间冲进口腔,直抵天灵,激得人一哆嗦。那股生猛的凉意,不是三亚椰汁的甜糯,它是醒世的钟,是出征的号,用最原始直接的方式宣告:僵伏的时日结束了,你要苏醒,你要生长。
妈妈说,这是“咬春”。一个“咬”字,何其生动,又何其用力。春天不是等来的,不是看来的,是要用牙齿去啃啮、去争夺、去实实在在拥有的一份实体。萝卜的脆,是季节转折的脆响;萝卜的辣,是生命初萌那股不管不顾的冲劲。它平凡,甚至粗粝,比不上苹果的香酥,梨子的润泽,更遑论土豆的憨厚。可它偏偏是主角。大概因着这份平凡,它才成了最普世的代言——大地回春,最初馈赠给苍生的,不就是这最朴拙、最耐储的生机么?它象征的不是已然的芬芳,而是将萌未萌时,那一点蓄势待发的、清白的希望。啃一口萝卜,便似与大地订立了契约,用身体的知觉,确认了那个看不见的“春”的降临,就连小兔子在这天也要啃萝卜。
后来,我到了这终年是夏、一雨成秋的海岛。第一个立春,我兴致勃勃去买萝卜。菜场的萝卜,依然红润,躺在暖湿的空气里,却像舞台上失了魂的道具。我啃下去,“咔嚓”声犹在,但那清冽醒脑的冲击力,那缕伴随凉意直冲鼻窦的“春的气息”不见了。它只是一段多汁的根茎,与周遭常年葱茏的世界,格格不入。这里的春天,太慷慨,太绵延,失去了“立”的骨骼,便也抽走了“咬”的那份迫切与欢欣。
晟学的问题,让我忽然懂得了那份遥远的仪式。人生的快乐与美好,或许不在于恒久的温煦,而恰恰在于这鲜明的节律,在于那需要奋力“咬住”的瞬间。北方寒冬的漫长与严酷,赋予立春以神性,赋予萝卜以甘霖的意味。那口萝卜,是对忍耐的犒赏,是对更迭的庆祝,是身体对季节最直接、最野性的唱和。它让“春”这个抽象的概念,通过味蕾与触觉,刻进生命的记忆里。而终年的春色,模糊了界限,也稀释了那份抵达快乐所需的对比的力度。
就像新林小院里的晨曦,它需要“翻过篱笆”,带着寒意,才能将那缕“春的气息”衬托得无比珍贵。就像我诗里胡乱写的,“雪深的底层,还藏有……可以尽享生命的恒春”。那“恒春”的体悟,恰是因为见识过“雪深”,经历过“化得好慢”的寒意。快乐,是破茧那一瞬的光亮;美好,是跋涉后泉水的清甜。它们需要一块名为“等待”甚至“磨砺”的底色,才能焕发出最夺目的光彩。
此刻,我坐在永夏的窗前,耳畔是遥远的、记忆中的“咔嚓”一声。那声音,比任何涛声都更清晰。它告诉我,真正的春天,不在恒常的温热里,而在那一声清脆的、带着疼爱与希望的“啃咬”之中。人生的美好,或许就是珍藏好每一个需要你“咬住”的瞬间,在岁岁回环的时光里,不忘“回家种地”——种下期盼,忍受寒冬,然后,在某个立春的早晨,用全部的生命力,去听见自己破土而出的那声清响。
那声响里,住着老家人的叨咕(开春了回家种地),住着北方的风雪,也住着人间所有值得等待与咀嚼的、初生的欢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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