骏马送福
文/杨春华(江苏连云港)
它来时,草原正醒。露珠在草尖上压着最后一点夜的重量,风贴着地皮走,凉飕飕的,却带着一股子草根被扯断的腥甜。远处的山脊还是青灰色的,像一道尚未开封的刃口。然后,它就出现了。不是从哪个山口奔出来的,倒像是从夜里直接析出来的,从灰蒙蒙的底色里,渐渐显了形,着了色。先是一团流动的,比黑暗略浅的影,继而,是那断金裂玉的轮廓。它的身后,跟着一个牧马人,小小的,仿佛只是那巨大生命力旁一个安静的注脚。
近了,更近了。你便听见了声音。那不是单一的"得得"蹄响,而是一整个小型的气候在迁移。闷雷在它的胸腔里滚动,风被它的前胸劈开,又在它的尾鬃汇合成涡流。它的蹄铁叩击大地,声音不脆,是沉实的,带着回响的"咚咚"声,仿佛大地是一面蒙了熟皮的鼓,它每一落步,都是在唤醒地心深处沉睡的律动。它跑得那样专注,浑身的肌肉在油亮的毛皮下涌动着,收束着,像一道道被驯服的,褐色的闪电。颈上的长鬃飞扬起来,不再是毛,而是一束束流曳的光,甩出去的是昨夜的星尘,拂开来的是破晓的流岚。
就在这奔驰里,你觉得它不是一匹马了。它是一个信使。蹄声是它带来的第一个福字,写在空旷的草原上,笔画遒劲,带着风雷的笔锋。那扬起的尘土,是它带来的第二个福字,金色的,氤氲的,带着太阳的温度与泥土的信实,缓缓降落,覆在每一片渴望的草叶上。牧马人一声长长的,颤悠悠的唿哨,是第三个福字,这福字有声,是旷野的调子,是自由的曲牌,顺着风能飘到云的故乡去。
它停下来了,就在离你不远的地方。它打着响鼻,喷出的白汽在清冷的空气里凝成两朵小小的,转瞬即逝的云。这时你才看清它的眼睛,大而湿润,像两汪深秋的潭水,映着整个正在亮起来的天空,澄澈,却又有你看不透的幽远。它静静地站着,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奔驰,只是它一次悠长的呼吸。福气,或许就是这样一种动静之间的平衡吧。动时,能撕裂困顿的帷幕:静时,能安放漂泊的灵魂。它把动与静的福,都送到了。
我的思绪忽然飘得远了,飘到了古老的文字与传说里。那《山海经》中"乘之寿千岁"的吉量马,那周穆王驭之巡行天下的八匹神骏,它们从来不只是坐骑,它们是祥瑞的肉身,是跨越时空的灵媒。古人将马镌入"骏"字,那"骏"字的一边,是"马",另一边,是"".《说文》里讲,",行也",是行步从容舒展的样子。这是一种多么优美的矛盾最迅疾的力量,却以最从容的姿态呈现。这或许才是"福"的至高境界:不是慌张的攫取,而是沛然的生命力,自有其沉稳的节奏与风度。这匹眼前的马,不就是从那种古老的,从容的祥瑞里,一直走到了我的清晨么?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金箔一样的光,大片大片地泼洒下来。马的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边,它低头,开始啃食带着露水的草,脖颈弯成一个优美的弧度,安然,且满足。牧马人蹲在一旁,摸出烟袋锅子,吧嗒吧嗒地抽起来,蓝色的烟悠悠地,和马蹄边未散的尘,草尖上将散的雾,融在了一起。
这景象,忽然让我心里那点属于都市的,硬邦邦的块垒,无声地化了。骏马送福,送的原来是这片刻的,辽阔的安宁。它不送你金银,它送你一整片可以自由呼吸的天地;它不送你寿数,它送你一场忘我的,生命全然的舒展。它把福气,化成风,化成草香,化成一声嘶鸣,化成大地深处传来的,沉稳的悸动,然后,一股脑儿地,送给了这个醒来的早晨。
马儿还在吃着草,偶尔甩一下尾巴,悠闲得像一片落在草原上的云。我知道,它歇够了,终究会再次跑起来,把它的福气,送到更远的地方去。而我,带着这满心腔被马蹄叩醒的清明,也该转身,走进我那属于人的,烟火气的日子里去了。只是我的脚步,似乎也踏着了一种从大地借来的,沉稳的节奏。身后,是愈发明亮的,一片福泽荡荡的江山。
2025.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