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号角下的约定(散文)
唐洪亮
周日的阳光像融化的蜜糖,黏稠而温热地铺在黄胖子家的小区里。我踩着这层金色的光晕,刚转过花坛,就被一阵奇异的声音攫住了脚步。那声音苍凉得像从远古的冰川下传来,悠远得如同横亘千年的叹息,又带着某种铁血的悲壮,直直撞进我的胸膛。
循声望去,花坛边的长椅上,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眯着眼,惬意地沐浴在阳光里。他身旁,一个中年男子正吹奏着一件我曾在瑞士阿尔卑斯山脚下见过的乐器——那是一支长长的、形似巨大烟斗的阿尔卑斯长号。号角拖曳在地,仿佛一条沉睡的巨龙,此刻正被唤醒,发出震人心魄的低鸣。另一个年轻些的男子拉着手风琴,低沉的和声如同荒原上的风,卷起历史的尘埃。那旋律里有千军万马的奔腾,有金戈铁马的厮杀,有天火雷鸣的壮烈,听得我竟忘了呼吸,仿佛置身于一望无垠的古战场,看旌旗猎猎,听热血滚烫。
直到肩膀被人重重一拍,我才如梦初醒。回头,是黄胖子那张笑呵呵的圆脸。“发什么呆呢?”他打趣道。我指着那“一家三口”,由衷赞叹:“你的邻居真和谐,这画面太有爱了。”
黄胖子引我进屋,给我倒了杯茶,却笑着摇头:“你搞错了,他们可不是一家人,是三家人。”
“啊?”我愣住了。
茶香袅袅中,黄胖子的故事徐徐展开。那位老者,曾是七十年代自卫反击战中的一名战士。在那场惨烈的战斗里,他们班十二个兄弟,有一半把热血洒在了祖国的南疆。战前,他们曾紧紧相拥,许下生死约定:活着的人,一定要替牺牲的兄弟照顾好他们的家人。
老者是幸存者之一。退伍回到上海后,他没有片刻忘记那些用生命托付给他的嘱托。他将自己工资的一大半,甚至更多,毫无保留地寄给牺牲战友的家属。后来,他成为了一名国际海员,远洋航行带来的高收入,让他有了更足的能力去践行那份沉甸甸的承诺。那些牺牲战友的遗孤,便在他的资助下,从小学一路读到了大学。
如今,老者年事已高,当年他用汗水和思念浇灌的种子,已然长成了参天大树。每年,那些他曾资助过的孩子们,会从天南海北汇聚而来,带着感恩与思念,轮流陪伴在他身边。那两个为他演奏的男子,正是其中的两位。他们知道老者酷爱音乐,便特意学了这阿尔卑斯长号与手风琴,只为用这苍凉而悠远的旋律,慰藉老人那颗历经沧桑的心。
听完故事,我久久无言。窗外的号角声依旧,却不再仅仅是悲壮,更添了一份滚烫的温情。黄胖子看着我,突然神秘地竖起四根手指。
我不解其意。他笑而不语,只做了个“请”的手势。带着满腹狐疑,我再次走出楼道。阳光下,花坛边不知何时又多了两位姑娘。她们正低头细心地为老者削着苹果,动作轻柔,脸上洋溢着如女儿般亲昵的笑容。
那一刻,我豁然开朗。黄胖子的“四”,是四面八方赶来的感恩之心,是四海为家的游子对“父亲”的深情回望。原来,那苍凉的号角声中,不仅有对逝去战友的缅怀,更有对这份跨越生死、超越血缘的亲情的礼赞。
感恩,原来可以如此厚重,如此动人。它像一件无形的斗篷,披在那些懂得回报的人身上,也温暖了所有见证者的心房。这斗篷之下,是人性的光辉,是世间最纯粹的爱与承诺,滋养着生命中的每一个角落,让平凡的日子,也闪耀出不朽的光芒。
作者简介
唐洪亮,中国石化作家协会会员、上海故事家协会会员,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深耕微雕领域多年,其微雕作品被中华人民共和国文化部收藏,1998年获“基尼斯之最”第665号证书,个人事迹被“基尼斯之最”组委会印成精装书向全世界发行,微雕作品在国内外展出56次,获奖30多次。
文学创作领域成果颇丰,1977年首次在《文汇报》副刊发表散文;1986年,小说《黄昏》获全国石油职工文学征文二等奖;1991年,报告文学《焊工三剑客》获全国电力职工报告文学征文一等奖。作品散见于《文汇报》《劳动报》《中国电力报》《中国石化报》《上海工运》《上海外滩》等媒体,累计获奖20多次,已发表小说、散文、故事、报告文学等作品近65万字。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