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彝 人 古 镇
池国芳
这一路山重水复的,车子盘过几座青郁郁的山头,眼前忽地豁朗开来。远远地,便望见一片赭红与灰黑交织的屋脊,静静地卧在坝子里,像一本被岁月摩挲得起了毛边的、厚重的大书,等着人去翻开。这便是彝人古镇了。它不在那千年风霜的史册里,是这些年才从图纸上“长”出来的新镇子,可那一梁一柱,一门一窗,却又分明是从彝族先民古老的血脉里、从毕摩的经文里、从火塘边传唱不息的歌谣里,活脱脱地“生”出来的。古镇的规模是不小的,街巷如叶脉般舒展,屋舍顺着地势高高低低地铺开,不讲究汉家宫殿那般的严整对称,倒有几分山野的随意与自在,依着山形,傍着水意,自有一派浑然的生气。
走进镇口,人便像一滴水,融进了这片温润的天地里。第一处润泽心肺的,便是那“水源广场”了。这里没有磅礴的飞瀑,只一汪清粼粼的活水,从地下引上来,蓄成一池,又顺着石槽汩汩地分流到各条巷陌里去。水是极清的,映着天上悠悠的云和四周摇曳的花木。彝家的老阿妈坐在池边的石礅上,手里纳着鞋底,脚边许还放着一只竹篮。水之于彝人,大约不只是解渴的物事。我蹲下身,将手探进池水里,一股清凉直沁到臂膀,仿佛触到了这古镇静谧而绵长的脉搏。水声潺潺的,像是远古的耳语,诉说着一个逐水而居、傍山而息的民族,最初是如何找到这片丰腴的土地,并将自己的魂灵,安然地寄托于这脉脉的滋润之中。
顺着水流指引的方向信步走去,不觉便到了“梅葛广场”。这里的气氛陡然肃穆了些。广场中央,立着几位歌者的塑像,他们神情庄重,仰首向天,仿佛正将胸中的万顷波涛,化作裂石穿云的歌唱。“梅葛”二字,于我原是陌生的,问了才知道,这是彝族一部宏伟的创世史诗,一部用歌声传承的无字经典。我虽听不懂那古老的语言,但站在这里,四月的风穿过廊柱,仿佛也带来了隐约的余音。那调子里,该有开天辟地的斧凿雷鸣,有万物诞生的艰辛与欢欣,有祖先迁徙的漫漫征途。这广场是空的,却又被这无形的、浩荡的声浪填得满满当当。彝人没有自己的文字时,便将整个民族的历史、哲学与悲欢,都托付给了这口口的相传。这需要何等的虔敬与坚韧!那每一个音符,都是一粒火种,在无数个黑夜的火塘边,被小心翼翼地接过,吹亮,再传递下去。
绕过梅葛广场,一条清浅的溪流挽住了我的脚步,这便是“桃花溪”了。溪名取得真好,两岸果然植着许多桃树,虽不是花时,那郁郁的叶子底下,已藏着毛茸茸的小青桃,别有一种憨稚的生机。水极浅,看得见底下圆润的鹅卵石,日光透过树隙,在水面上洒下点点晃动的金斑,像谁不经意打翻了一篓碎金。几个“阿表妹”穿着斑斓的衣裳,赤了脚在溪边石上洗衣,木杵捶打的声音闷闷的,和着她们清脆的笑语,一并落在水里,随着溪水流去了。这景象,温柔得叫人心头发软。再刚硬的史诗,再沧桑的历史,落到这寻常生活里,也不过是溪边的一杵、窗前的一灯、灶间的一缕炊烟罢了。这桃花溪,流的是日子,是烟火,是彝族女子衣袖间淡淡的皂角清香,是这古镇最平实、最动人的呼吸。
脚步被这溪水洗得轻快了,便想去高处看看全镇的模样。于是寻着了“望江楼”。楼是木结构的,踩着吱呀作响的楼梯上去,推开四面轩窗,风便“呼”地一下灌满了襟袖。古镇的全景,竟像一幅刚刚完成的刺绣,铺展在脚下。那一片片青瓦的屋顶,连绵起伏,真如深海的浪涛被骤然凝固。远处,龙川江像一匹被风轻轻吹动的淡青绸子,绕着古镇,温柔地打了个弯,又迤逦地向更远的山外流去了。江山静好,岁月无声。站在这高处,方才在梅葛广场感受到的那种历史的苍茫,与在桃花溪体味到的生活的温润,忽然交织在一起。这个民族,既能仰望星空,歌咏洪荒;也能俯首大地,经营稼穑。他们的精神世界,既有火把照亮的旷野般的热烈,也有这江水滋养的坝子般的丰饶。
下得楼来,日头已微微西斜,空气里仿佛也掺进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来自夜晚的热力。这热力的源头,便在“火塘会广场”。这里没有复杂的建筑,只一片开阔的场地,中央用石板围出一个巨大的火塘图案。火,是彝人魂魄里的图腾。可以想见,当夜幕垂下,星辰升起,那真正的火塘被点燃,跳跃的火焰舔舐着夜空,会是怎样一番光景。穿着盛装的男女老少会围聚过来,三弦铮铮地弹起来了,笛子呜呜地吹起来了,那浑厚苍凉的“阿噻调”响起来了。这便是“打歌”了,脚步踢踏,尘土飞扬,一圈一圈,仿佛永不疲倦。那不是表演,那是生命本能的宣泄,是血液里奔流的节奏。火光映着一张张酡红的脸,那脸上写着热情,写着豪迈,也写着从祖先那里继承下来的、面对任何高山深箐都敢闯过去的无畏。这广场,白日里空旷着,却蓄满了待燃的激情。
火的热力仿佛还在血脉里窜动,前方已传来铿锵的锣鼓点。那是“古戏台”。台子飞檐翘角,描金绘彩,正演着一出彝家的戏文。我挤在人群里看,演的似是英雄支格阿鲁的故事。那演员声如洪钟,动作大开大阖,虽听不懂唱词,但那眉宇间的正气,那舞蹈般的身段,已将一种雄健的精神传递了出来。戏台之于古镇,怕不只是娱乐。它将散落在史诗里的片段,将火塘边口传的故事,凝练成看得见的形象与情节,一代代地教谕着子孙,什么是一个彝人应有的勇敢、智慧与担当。那台下的老人们,看得目不转睛,时不时跟着哼唱两句,那神情,是一种深深的沉浸与认同。
暮色渐浓,古镇换上了一袭暖黄的纱衣。我走到“德运广场”与“咪依鲁广场”。德运广场更显庄重,石雕的图腾柱肃立着,上面刻着日月、山水、牛羊的图案,那是彝人朴素而深邃的宇宙观与自然崇拜。而“咪依鲁广场”,则叫人心头一颤。咪依鲁,那位传说中为拯救姐妹而牺牲自己的彝族姑娘,化作了艳美的马缨花。她的塑像立在鲜花丛中,神态安详而坚定。这两个广场,一个连接着天地自然与族群的法度,一个诉说着个体为集体奉献的凄美与壮烈。一刚一柔,一公一私,却共同撑起了这个民族精神的穹顶。
一路走,一路看,一路想。这彝人古镇,哪里只是一个供人游赏的“景点”呢?它分明是一卷立体的、行走的、呼吸着的“山水文章”。那水源广场是它的引言,梅葛广场是它辉煌的序章,桃花溪是它清丽的辞句,望江楼是它承上启下的转折,火塘会广场是它最炽热的情感迸发,古戏台是它生动的注脚,德运与咪依鲁广场,则是它深沉而有力的结尾。
我最终又慢慢踱回水源广场。池水在渐起的灯光下,浮着一层幽静的、梦一般的光。四下一片宁静。我忽然明白了,这古镇所有的热烈、庄严、温柔与壮美,其源头,或许正是这脉看似柔弱却永不枯竭的活水。它让这个从大山深处走出的民族,血液里始终流淌着清澈与灵动;它让那些在历史上经历过无数迁徙与磨难的先人,始终保有对生活最本真、最坚韧的热爱。他们像山一样站立,像火一样燃烧,最终,却又像水一样,在这片土地上找到了最安详的归宿,将日子过成了一首厚重而绵长的歌。
离开时,晚风里似乎又飘来了若有若无的歌声,像是梅葛的余韵,又像是火塘边欢快的打歌调。我没有回头,心里却已装下了一整个古镇的月光与水声,还有那彝人先民们,写在苍茫大地之上、燃在煌煌火把之中、流在汩汩清泉里的,那部无需文字却永世不朽的壮丽史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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