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腊八粥香忆慈母
郭永林
粥香漫处,岁岁思亲,又是腊八,我又想起了母亲。
腊八的凌晨,天还沉在墨色里,寒星缀在窗棂,像被冻住的碎钻,鼻尖先撞上屋外漫进来的清冽寒气。我摸着黑走进厨房,先从橱柜最里层拿出那把磨得发亮的老木勺——木柄被岁月摩挲得温润光滑,边缘还留着一处浅浅的豁口,那道印子,藏着我记了一辈子的暖。拧开燃气灶,蓝色火苗舔舐着砂锅底,噼啪几声便漾开暖意,瞬间驱散满室清冷,这是母亲走后的第三个腊八,我握着她留下的木勺,又要学着她的样子,熬一锅腊八粥。
记忆里的腊八,可比这热闹。那时老家的土灶还在,天不亮母亲就起身,蓝布围裙系得严实,裙角总沾着细碎谷粒,是前一晚挑拣杂粮时蹭上的,混着谷物的干爽气息。“慢点起,灶火刚旺,粥得熬够时辰才糯。”她见我揉着眼睛扒灶台,指尖捻起颗泡得发胀的红豆,圆润软糯,轻轻丢进锅里,掌心还带着昨夜温水泡粮的温润,手里正握着这把老木勺,顺时针慢慢搅动,动作轻缓又笃定。
那年我才六岁,腊八天寒,灶台沿冰得刺骨,硌得下巴生凉,可我被锅里渐渐冒起的香气勾着,挪不开脚,踮着脚扒着灶台,身子往前探了又探,竟没站稳要往前栽。母亲眼疾手快,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另一只手握着的木勺狠狠磕在灶沿上,“咚”的一声闷响,木勺边缘磕出一道豁口,她却顾不上看勺子,掌心带着灶火的温度,慌忙摸我的额头、捏我的胳膊:“傻孩子,摔着没?灶台烫得很,可不敢这么冒失。”我盯着那道新添的豁口,瘪着嘴要哭,母亲却笑着揉我的头,指尖的薄茧蹭过发顶,带着柴火与谷物的混合气息:“没事,勺子磕了不碍事,照样能熬出最香最糯的粥。”
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糯米裹着红豆翻滚,颗颗饱满透亮,红枣沉在锅底,吸足了水汽,渐渐透出暖阳般的艳红,连带着花生、莲子也愈发软糯。母亲握着那把带豁口的老木勺,勺柄碰着砂锅壁,发出“笃笃”的轻响,搅碎了灶膛飘出的霜尘,也搅得香气一缕缕钻出来——先是谷物的醇厚,再是红枣的清甜,混着柴火的焦香,缠缠绕绕往鼻尖钻。蒸汽裹着暖意漫上来,模糊了她含笑的眉眼,我踮着脚,下巴抵着冰凉的灶台沿,馋得直咽口水,舌尖仿佛已尝到那绵密的甜糯,小手忍不住想去抓锅沿,母亲眼疾手快,用木勺轻轻敲了下我的手背,力道极轻:“烫,乖等,熬到米开花才好吃。”我急得直跺脚,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一遍遍催:“娘,能吃了不?甜不甜?”
“急啥,火候不到,味就差了。”母亲笑着揉了揉我的头顶,指尖带着灶火的余温。等粥熬得浓稠挂勺,米香枣香彻底融在一起,她先给我盛了满满一碗,粥烫得碗沿微微发烫,又把自己碗里那颗最红最软、皮肉透着蜜光的红枣挑出来,轻轻放进我碗里,语气平淡得像理所当然:“娘不爱吃甜,你多吃点。”我那时傻,竟真信了,捧着碗小口吹着,勺子舀起一勺,稠糯的粥糊着舌尖,甜香直往喉咙里钻,红枣绵密无渣,甜得人心尖发颤,烫得直哈气却舍不得停,没看见母亲望着我时,眼里藏着的笑意与温柔,只瞥见她握着那把带豁口的老木勺,又轻轻搅了搅锅里的粥,生怕下一碗不够软糯。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爆出几星火星,落在灰烬里,带着柴木的清冽焦香,暖得人浑身发暖,连指尖的寒气都散了。粥香漫过门槛,飘进院子,缠上院角的枯枝,引得邻居家的孩子趴在墙头张望,鼻尖顶着冰凉的墙皮,小声念叨着“好香”。母亲总会笑着盛上小半碗,递我一个粗瓷小碗:“端过去给娃们尝尝。”那碗滚烫的稠糯,顺着喉咙滑进胃里,熨帖得五脏六腑都暖烘烘的,也熨帖了整个童年的冬日,任凭屋外寒风呼啸,刮得门窗呜呜响,心里总有一块暖融融的地方,那是母亲用烟火气焐出来的,还有这老木勺,每一次搅动都藏着她的细心,那道豁口,更是刻着她护我的模样。
后来我进城读书,临走前,母亲把这把老木勺塞进我行李箱,指尖反复摩挲着那道豁口,纹路里都带着不舍,反复叮嘱:“在外想喝粥了,就自己熬,用它搅,火候才匀,熬出来的粥才糯。这勺子结实,陪着你,娘也放心。”木勺上还沾着淡淡的粥香与阳光的味道,我攥着它,鼻尖发酸。再后来工作成家,每年腊八,母亲都会提前泡好杂粮,糯米、红豆、红枣分门别类摆好,等我回家,依旧握着这把带豁口的木勺给我熬粥,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粥熬得稠而不腻,甜香醇厚,那道豁口被岁月磨得愈发柔和,就像母亲的爱,温润无声。可去年冬天,母亲走了,走在腊八前几天,没能再握着这把木勺,给我熬一次粥,没能再叮嘱我一句“慢点吃”。
如今我站在灶台前,糯米、红豆、红枣、花生、莲子这些食材摆得和母亲当年一样匀,颗粒分明,握着那把带豁口的老木勺,火候也学着她的样子,不急不躁慢慢搅,指尖摩挲着那道熟悉的豁口,仿佛还能触到母亲当年掌心的温度与薄茧。砂锅咕嘟作响,香气渐渐漫开,和记忆里的味道别无二致,可熬出来的粥,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母亲在一旁的叮嘱,少了那道温柔的目光,少了掌心相触的暖意。香气依旧漫染晨昏,木勺还是当年的木勺,可身边没了那个笑着催我慢些吃、把甜枣让给我的人。
我先舀出一碗,放在案头最显眼的位置,那是母亲生前总坐的地方,瓷碗温热,又把那颗最红最软、浸满甜汁的红枣放在碗中央,像她当年对我那样,然后轻声唤一句:“娘亲,喝粥了。”声音落在空荡的屋里,只有砂锅咕嘟的声响回应我,眼眶瞬间就热了,老木勺握在手里,竟觉得沉甸甸的,那是母亲藏在岁月里的爱,是刻在豁口上的牵挂,指尖还沾着温热的粥香。
白雾漫上窗玻璃,朦胧了窗外的寒星,鼻尖萦绕着醇厚的粥香,混着淡淡的烟火气,恍惚间,我看见母亲系着蓝布围裙,站在灶台前,手里握着这把带豁口的老木勺,正慢慢搅动着粥,眉眼含笑,还是当年护着我的模样。她好像在说“粥熬好了,快吃,糯得很”,又好像在说“在外照顾好自己,别亏着肚子”,掌心的温度透过木勺传过来,那般真切。
不知过了多久,砂锅咕嘟声渐缓,粥香愈发醇厚,我才惊觉是梦。抬手拭去眼角的湿痕,指尖竟沾了些温热的水汽,带着粥的甜香,案头那碗粥还冒着袅袅白雾,热气拂过脸颊,暖得发酸,老木勺静静搁在碗沿,豁口对着我,像母亲当年温柔的目光。我俯身轻轻摩挲勺柄,粗糙的纹路里藏着岁月的痕迹,舀起一勺粥送进嘴里,绵密稠糯,甜香满口,与记忆里母亲熬的味道渐渐重叠,却唯独少了那份掌心递来的暖。
原来母亲从没有走远,她把爱熬进了每一粒软糯的谷物里,藏在了这把老木勺的纹路与豁口间,飘在每一缕醇厚绵长的粥香里。岁岁腊八,粥香依旧,老木勺依旧,岁岁念深,唯念娘亲。
20261.26腊八日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