巜二十三是小年》(散文)

文/沈巩利

人常说：腊月二十三是小年。

这话说了一代又一代，贴在窗上，化在炊烟里，钻进孩童盼年的梦呓中。可你若真要追问，这小年的根须，最早探进历史哪片土壤，为何偏偏是腊月二十三，怕是一时半会儿，竟有些答不上来了。仿佛它从来就在那儿，像村口那棵老槐树，盘根错节，枝枝叶叶，都伸进了寻常百姓的日子褶皱里。小年不小，它是年这出大戏的锣鼓点，“咚咚锵”一声，心便跟着悬了起来，年味也便一丝丝从那锣鼓缝里弥漫开来。

这腊月二十三过小年，说来话长。溯其源，大约与古时的“祭灶”密不可分。灶火爷，这位最贴近人间烟火的神祇，他的“官祭”日子，很早就定在腊月二十三或二十四。这日子，是“官三民四船家五”，南北东西，风俗各异。为何定于此时？想来是年关迫近，灶君要上天向玉皇大帝述职，汇报这一家一年的善恶功过。送他老人家启程，自然要选个吉日，备些甜食，祈他“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久而久之，这祭灶的日子，便成了“小年”，成了大年序幕拉开的第一道红绳。

历朝历代，这小年的过法，如同滚动的雪球，越滚越大，越滚越丰富。唐宋时，祭灶已是民间盛事，“男儿酌献女儿避，酹酒烧钱灶君喜”。到了明清，更添了许多细致的讲究。北地多在这一日扫尘，“洒扫门闾，去尘秽，净庭户”；南国则更重祀神，除了灶君，往往还拜土地、祭祖先。至于各民族的年节，更是斑斓多彩。蒙古族祭火，那旺腾的火焰里，有对光明与温暖的古老敬仰；壮族过“小年夜”，唱的虽是灶王，调的却是自家山歌的悠扬。散落世界各地的华人，无论身处南洋的蕉风椰雨，还是欧美的霓虹深处，到了腊月二十三前后，那份“祭灶”的念想，总像心底一处温热的泉眼，汩汩地冒着。也许只是简单做上一顿家乡饭，也许是对着远方默默祷祝，那缕与故土、与先祖相系的青烟，便算是在异乡升起来了。

所有这些讲究里，最朴素也最隆重的，大约就是那“烙饦饦馍，祭灶火爷”了。这习俗像一把钥匙，试图打开通往神界与人世沟通的门。饦饦馍，也叫灶糖、糖瓜，用麦芽糖熬制，粘性极大。老辈人的心思是质朴而智慧的：用这又甜又粘的饦饦馍供奉灶君，一则甜甜他的嘴，让他多说好话；二则粘住他的牙，让他即便想说坏话，也张不开口。黄河流域一些地方，祭灶时还要给灶君的马备上草料、清水，让他一路顺风。陕西关中，祭灶的饦饦馍必得是圆的，寓意团圆圆满；河南有些地方，则要烙成瓜形，象征瓜瓞绵绵。祭拜时，家主率男丁，焚香、摆供、叩首，将旧年的灶君神像恭恭敬敬揭下，与纸马、草料一同焚化，送他上天。那烟火升腾处，是一份庄重的托付，也是一种狡黠的、充满人情味的祈愿。

说起这灶火爷，他可算是中国民间神谱里最“亲民”的一位了。关于他的来历，众说纷纭。有说他本是上古帝王或部族首领，如《周礼》记载的“祝融”（火正黎），被奉为灶神。更流行的传说，则说他原是个凡人，名叫张单（或作张禅、张子郭），字子郭，是管理厨房灶火的。因他善于观察，记性又好，能将一家人的言行点滴看在眼里，玉皇大帝便委派他常驻人间，监察善恶，岁末上天汇报。他的职责，便是“受一家香火，保一家康泰，察一家善恶，奏一家功过”。他虽神格不高，却是玉帝与百姓之间最直接的“通讯员”。百姓怕他说错话，所以“媚灶”；玉帝依他所奏，施以降福或降灾。他这一去一回，据说要七天，所以有“二十三日去，除夕夜回来”之说。他汇报的内容，无非是这家人一年来，是勤俭和睦，还是奢侈争斗；是孝亲敬长，还是忤逆不道。这汇报，说来抽象，却实实在在地曾悬在许多人的心头，成为一种无形的道德约束。

我总想，人们如此郑重地对待这烙饦饦馍与祭祀，除了那份对神灵的敬畏与祈愿，内里恐怕还有更深的意味。那在灶火前忙碌的身影，那一张张被火光照亮的脸庞，那麦芽糖在锅中翻滚的甜香，本身就是一种仪式。这仪式将分散的家人团聚在厨房——这个家庭最温暖的“心脏”周围。在揉搓面团、看守火候的专注里，一年的疲惫、纷扰似乎暂时被遗忘，心也随着那即将成形的、圆圆的饦饦馍而安定、圆满起来。祭祀，祭的是神，安的是人的心。它让人们在周而复始的劳作与时光流逝中，找到一个郑重其事的“停顿”，回望来路，祈愿前程，在袅袅香烟中，完成一次精神的吐纳与家庭的凝聚。

思绪飘飞间，又念起不久前听闻的一桩雅事。蓝田玉文化博物馆与焦岱石艺园，竟也要办一场“跟着唐诗过大年暨‘美食美玉杯’腊月二十三烙灶爷饦饦馍大赛”。从即日起报名，至腊月二十三正日子，分两组比赛，还要评出“金牌巧妇”、“玉牌巧妇”、"食艺巧妇"等名号。最动人的是，获"优秀巧妇"奖的，所有参赛者，皆可得一枚蓝田玉平安扣为念。这活动，怕只是他们“跟着唐诗过大年”系列里的一环。我想象着，在蓝田那片既产美玉、又浸润着李商隐诗意“蓝田日暖玉生烟”的土地上，一群巧手的妇人（或许也有好奇的男儿），围炉挽袖，让唐诗的韵脚与面团的柔韧相遇，让古老的灶火映亮今日的笑颜。那烙出的饦饦馍，甜香里怕是要混入玉石的温润与诗篇的清雅了。活动的主办者，想来是如瞿金续、高楚城、王芳闻这般，既懂得土地的温度，又珍视文脉传承的有心人倡仪。他们将“美食”、“美玉”、“唐诗”、“年俗”这些美好的事物串在一起，仿佛在说：看，我们的年，可以这样过，既接着地气，又透着文气，既热闹，又祥和。强月香董事长1月15日至2月14日举办的"白鹿原首届民俗年货节"，搭台唱大戏，天天有热闹，即丰富了年味，激发消费活力，还方便了乡亲们过大年。

就说烙灶爷饦饪馍比赛，这便让人生出些无边的遐思来。腊月二十三，这小年，这祭灶，这烙饦饦馍，历经千百年，为何还能牵动人心？或许因为它从来就不只是一套僵硬的规矩。它是一粒种子，落在时间的土壤里，长出的是敬畏自然、感恩收获的古老根芽；开出的是慎独自省、向善而行的伦理之花；结出的，是家庭团圆、邻里和睦的温情果实。那灶火爷，与其说是一位需要“爱意”的神灵，不如说是百姓内心道德律的具象化身。那上天的“七日”，恰是岁末留给人们的一段“反刍”与“期待”的时光。而今天，我们过小年，即便仪式简化，那份对旧岁的辞别、对新岁的憧憬，那份对家的眷恋、对团圆的向往，依然是血脉里最深的悸动。蓝田石艺园的“烙灶爷饦饦馍大赛”，以一种活泼的、创造性的方式，接续了这缕炊烟，让它飘得更远，也更有韵味。

腊月二十三，夜渐渐深了。恍惚间，仿佛看见无数个厨房里，灶火正暖，饦饦馍的甜香正丝丝缕缕地溢出。千家万户的“张单”，将在那烟火中起身，携着人间百味，踏上通往天际的旅程。而地上的人们，在送走他之后，会继续洒扫庭除，置办年货，在越来越浓的年味里，静静地、满怀希望地，等待他带回春的消息，也等待那个属于所有中国人的、最盛大温馨的团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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