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现清风
文瑞
涂着白脸的华歆,踩着碎步踱上台来,水袖一扬,尖声唱那“汉祚终倾禅魏王”的词儿,眉眼间尽是奸猾——这就是戏台上《三国演义》中的华歆。儿时的我一直纳闷:“这华歆,怎的这般坏?”一旁读过《三国志》的老人叹气道:“戏台的角儿,哪是三言两语说得清的。”
后来,我的案头也有了一本泛黄的《三国志》。纸页泛着岁月的黄,墨香里混着樟木的气息,翻到华歆那一篇时,指尖触到“清纯德素,一时之俊伟”的字句,忽然就想起看戏时老人的话。原来戏台之外,另有一个华歆。
陈寿笔下的他,是与管宁、邴原同坐一席的少年。那时他们在高唐的乡间,守着一方书案,窗外是清河的水,悠悠淌过时光。锄地时见了金子,管宁挥锄如拨草,眼睫都不抬一下;华歆却俯身拾起,摩挲片刻,而后又掷去。轩车从门外过,车盖巍峨,马铃叮当,管宁依旧埋首读书,书页翻得沙沙响;华歆却搁了书卷,起身去看,回来时脸上带着几分怅惘。这便是后世传扬的“割席断交”。世人多赞管宁的淡泊,将他比作隐于山林的白鹤,却少有人细想,华歆的拾金与观车,何尝不是一种不加矫饰的真性情?
魏晋风骨,本就不是一味的避世。就像江西的客家人,守着千年的围屋,却也懂得走出去闯荡。入世而不浊,处庙堂而不骄,才是难得的通透。华歆的“观车”,不是艳羡富贵,而是窥见了乱世的端倪——那轩车之上,载着的是天下的治乱,是生民的祸福。他心里装着的,从来不是一己的清名。
我总爱将他的豫章太守生涯,与赣地的水土连在一起。豫章是如今的赣北,与我的故乡赣州,同饮一江水。东汉末年的烽烟里,中原大地早已满目疮痍,兵戈所至,饿殍遍野。多少太守在兵戈临城时,或弃城而逃,或闭城死战,唯独华歆,素巾布衣,开城迎了孙策。彼时骂他不忠的人,大抵忘了一城百姓的性命。他的“清静为政”,不是无为,而是乱世里的清醒。
豫章的街巷里,曾有过这样的清晨:炊烟袅袅升起,孩童背着书箧去学堂,市集上的叫卖声此起彼伏。这都是华歆的功劳。他不收苛捐杂税,不兴土木之功,只让百姓安安稳稳地种稻、织布。赣地的人,素来懂这份务实。就像赣州老城的城墙,历经千年兵火,不逞强,不执拗,青砖灰瓦间,藏着的是“保民”二字的分量。它默默护住墙内的万家灯火,就像华歆护住豫章的百姓一样。
建安五年,华歆应曹操之召入许都。这一步,成了他被钉在“贰臣”耻辱柱上的铁证。戏文里说他是攀龙附凤的爪牙,说他贪图富贵,说他背主求荣。可谁又记得,他在朝堂上的模样?俸禄尽数散给了亲戚故旧,家中竟无担石之储。陈群说他“通而不泰,清而不介”,这评价实在贴切。他不是不谙世事的清流,也不是钻营谋利的浊流,只是在乱世的棋局里,走得稳,走得正。
许都的朝堂,是个漩涡。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汉室的江山早已名存实亡。华歆入仕,不是为了攀附权势,而是为了寻一条济世之路。他在朝堂上,奏罢苛娆之法,议折烦苛之刑,就像在豫章时一样,想着的是百姓的安稳。他的清廉,在那个奢靡成风的时代,像一股清流。就像豫章的滕王阁,矗立于赣水之畔,任风吹雨打,始终挺直着脊梁。
汉魏禅代的那一幕,最是耐人寻味。戏文里说他手按剑柄,逼汉献帝交出玉玺,凶相毕露,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天子的脸上。可正史里的他,不过是参与了一场制度性的劝进。曹丕即位后,他屡屡让位于管宁,说自己的德行不如管宁,说自己的才学不及管宁。他又上书劝谏,写下那篇流传千古的《止战疏》。字字恳切,句句诛心:“国以民为基,民以安为宝;兵犹火也,不戢自焚。”
纸页间的墨痕,分明藏着一个士大夫的家国情怀。他不是逼宫的奸佞,而是盼着天下太平的书生。他知道,战乱不休,受苦的永远是百姓。就像故乡的老人常说的:“宁做太平犬,不做乱世人。”华歆的《止战疏》,就是想让天下人都能做太平犬,都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黄初年间的风,吹过许都的宫墙。曹丕看了《止战疏》,竟真的罢了西伐之师。华歆又奏请,说孝廉必试经术,否则学业将坠。朝议从之,庠序再熙。他的心思,从来不止于朝堂的权柄,更在于文教的兴盛。就像江州的白鹿洞书院,千年弦歌不绝,滋养着一代又一代的读书人。
明帝时,华歆已是太尉。须发皆白的老人,依旧布衣蔬食,衣必再浣。他屡屡上书乞归,想让贤于后生,想回到高唐的乡间,守着清河的水,看稻浪起伏。皇帝却优诏挽留,赐他几杖,赏他衣帛,叹他是“社稷之臣”。皇帝曾解下御服,覆在他的肩上,说:“司徒蔬食,真社稷臣也!”这一幕,没有戏文里的刀光剑影,只有君臣之间的惺惺相惜。
赣地的老辈人常说,做官当如华子鱼。心里装着百姓,兜里揣着清风。这话,比戏文里的唱词,更能抵人心。华歆的一生,没有惊天动地的伟业,没有气吞山河的壮举,他只是在乱世里,守着一份初心,护着一方百姓。
七十五岁那年,华歆溘然长逝,谥曰敬侯。他的文章散佚了许多,唯有那道《止战疏》,还在史书里留着墨香。平原华氏的簪缨,绵延了七百年,不是因为他攀附了曹魏的龙翼,而是因为他留下的清风与德泽。就像赣江水,悠悠流淌了千年,滋养着两岸的土地,从未停歇。
后来我再回江西,又在戏台上看了一回老戏。白脸的华歆依旧在唱逼宫的戏,台下的看客,依旧在骂。只是我听着,心里却多了几分释然。
历史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脸谱。那些被尘埃掩埋的真相,总在纸页间,等着后人去拂拭。就像赣江的水,流过千年,依旧清澈。就像华歆的清风,越过戏台的喧嚣,越过千年的时光,依旧在纸上,徐徐吹拂。
戏台的灯灭了,人群散去,青石板上的花生壳被夜风卷走。我站在戏台前,望着深䆳的夜空,忽然想起《世说新语》里的那句话:“既已纳其自托,宁可急而相弃?”这是华歆逃难时说的话,他带着同行的人,一路颠沛,从未抛弃。
这才是真正的华歆。不是戏台之上的白脸奸臣,而是史书之中的清官循吏。是那个心里装着百姓,兜里揣着清风的华子鱼。是那个在乱世里,守着一份初心,护着一方安宁的读书人。
夜风拂过,带着赣江的水汽,带着老城的樟木香。我仿佛看见,千年前的华歆,正站在豫章的城头,望着满城的炊烟,微微一笑。
有诗曰:
素巾曾护豫章民,清节流芳冠汉臣。
开城不避干戈烬,散俸何曾积石银。
止战疏中存恻隐,让贤座上见虚襟。
戏台白脸污名久,自有青编证夙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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