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年“联”想 □谢岳雄/文
冬日午后，窗外阳光温煦可人。我悠然整理着书柜旧藏，当指尖触到那张夹在《千家诗》里的泛黄剪报时，空气里扬起的微尘忽然有了重量——那是1990年1月25日《羊城晚报》第13版，“天马迎春”有奖征联作品选登。三十六年的光阴，就这样被一张纸轻轻托着，放在了我的掌心。
目光落在第三副新春联上：“天增岁月佳音至；马跃神州捷报传——（作者）谢岳雄”。墨迹已有些模糊，却依然能看清是我的名字。这十四个汉字，像十四枚时间的琥珀，封存着一个马年的温度、一次心跳的律动。我忽然想起，从那一个马年到即将来临的这个马年，已整整三个轮回。人生能有几个三十六年？而汉字却能超越时间，在特定时刻重新苏醒，激活我的思绪。
“天增岁月”——这是何等从容的气度！古人观天象以授农时，察斗转而知春秋。“增”字用得极妙，不是简单的“流逝”，而是“增添”，仿佛岁月是上苍慷慨的馈赠，每年都在生命的账册上存下一笔光阴的财富。这个“增”字里，有《千字文》里“日月盈昃，辰宿列张”的宇宙观，也有“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的生命哲学。它让我想起小时候，父亲总在除夕夜说：“又添一岁啰。”那语气里没有惋惜，只有对生命延续的朴素感恩。
“佳音至”三字，则藏着农耕文明最深的期待。在靠天吃饭的年代，佳音可能是春雨的预报，可能是丰收的喜讯。而今，“佳音”的内涵早已扩展——可能是远游子女的一通视频电话，可能是科研攻关的一次突破，也可能是寻常日子里一朵花的突然绽放。这个“至”字尤其动人，它不是被动的等待，而是有方向性的抵达，仿佛佳音认得来时的路，总会叩响每个人的门扉。
再看下联，“马跃神州”四字劈面而来一股昂扬之气。在中国人的精神谱系里，马从来不只是坐骑，它是“龙马精神”的具象，是“骏骨雄姿”的图腾。从周穆王八骏巡天的传说，到汉武帝西域求天马的执著；从唐三彩马俑奔腾的线条，到徐悲鸿笔下那些瘦骨嶙峋却目光如炬的奔马——马，始终承载着这个民族对远方、对速度、对突破的永恒向往。
“跃”字是整联的魂魄。这不是漫步，不是小跑，是四蹄腾空的飞跃。让我想起杜甫写胡马：“竹批双耳峻，风入四蹄轻。”那种挣脱地心引力的瞬间，那种将力量转化为高度的姿态，不正是每个奋进时代最需要的精神写照么？遥想1990年的中国，改革大潮初涌，万马正待奔腾；而今天，这“跃”字依然鲜活——它是科技创新的突破一跃，是乡村振兴的扎实一跃，是每个平凡人超越自我的心灵一跃。
“捷报传”则把个人的奋进与集体的欢欣相连。“传”字如击鼓传花，又如烽火接力，让喜悦有了流动的形态。古时边关捷报，快马加鞭，尘土飞扬；今日佳讯，瞬息万里，云端抵达。形式在变，但那种“闻说官军收蓟北，漫卷诗书喜欲狂”的共情，依然在中华民族血脉里流淌。
我将剪报轻轻放回原处，却放不回流逝的时光。三个马年之间，中国这片土地发生了多少“马跃”般的变化：香港澳门回归的世纪钟声，青藏铁路通向世界屋脊的钢铁轨迹，北斗卫星在苍穹布下的指路星座，还有脱贫攻坚战中那些“不破楼兰终不还”的坚毅面孔……每一次“跃起”，都在历史的宣纸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窗外的城市正在为新年装扮。我想起春节之所以动人，不仅因为团聚的温馨，更因为它是一次集体的时间仪式。我们通过贴春联、逛花街、看春晚、守岁、拜年这些动作，确认自己与古老文明的连接，确认“我们又一起走过了四季”。这副穿越三十六载的对联，恰如时间长河中的一座桥，让1990年的期盼与2026年的憧憬在此相遇。
马年将至，新桃换旧符的时刻又要到了。或许我会将这副对联重新书写，贴在门上。也或许会修改为“天增岁月佳音绕；马跃山河春色新”作为丙午年的新春联。这不是为了怀旧，而是为了完成一次接力——让春联中依然闪光的汉字，继续演绎“天行健”的人生感悟与“马不停蹄”的奋进身姿。这片薄薄的剪报似乎没有过时，诚如文友所言：真正的好联，不在于辞藻的华丽，而在于它能否在岁月冲刷后，依然能唤醒我们心中对“佳音”的期待、对“跃起”的渴望。
当新年的钟声敲响，愿每一个你都成为这“跃”字的一笔一画——在个人生命的疆场上驰骋，在时代奔涌的洪流中奋进。因为无数个“你”的奔腾，终将汇成这神州大地上最壮阔的“万马奔腾”。而“佳音”，或许就藏在我们每一次奋蹄时掀起的风中，在我们每一次超越后看到的更远的地平线上……
（2026年2月3日凌晨写于羊城）
【作者简介】谢岳雄，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二级作家、广东潮博智库专家、广东涉外投资法律学会顾问。已出版文学著作《南粤之剑》《爱的呢喃》《丹青情缘》《文化不是装饰品》《商海涛声》《母校忆事》《南粤利剑》《走进潮州沙溪》等，影视文学剧本《瓮城风云》《六祖传奇》（合作编剧）等；其他专著《教你不花冤枉钱》《五分钟法律通丛书》《岭南乡村记忆丛书》等共26部。1999年加入广东作协。2000年加入中国作协。长篇纪实文学《南粤之剑》（合作）获两项国家级图书奖，并有多篇作品被选编入书。连续两次出席广东省第二次青年作家代表大会和广东省第八次作家代表大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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