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一座山。

古树、庙宇、白云

一个白胡子的老头

盘着

九千九百九十九万年

西北，山背面

茶园、村庄、鸡犬

一个白胡子的老头

守着

一年，一月，一天

山前顶、山后脚

风起不相闻

合掌

师傅垂眸

白胡子轻过

我额头

拂尘

周增梅，江苏成子湖诗歌部落成员，江苏成子湖诗歌部落书记处书记，《江苏诗人角》编辑。热爱诗歌，追求随意清新的小令风格，作品刊载于报刊及网络平台，入选《江苏成子湖诗歌部落作品选》。

静默的叩问

——周增梅《山问》赏读

文/步行

读完诗人周增梅《山问》这首短诗，笔者脑海里首先浮现的，是一个巨大而沉默的穹顶“天空”，也是这横亘在东南与西北之间的山。诗题“山问”，问的是什么？诗人没有直接给出问题，却将一幅关于时间、空间与存在的图景，静默地铺展在我们面前，答案或许就藏在这静默之中。

诗歌的结构清晰如一幅对称的画卷。东南方，是山的正面：古树、庙宇、白云，一个白胡子的老头“盘着 / 九千九百九十九万年”。这里的一切都指向“永恒”。古树与庙宇，是人类文明中关于不朽的象征；白云则是自然中飘逸的永恒。数字“九千九百九十九万年”并非确指，而是以一种几乎令人麻木的长度，将时间凝固，塑造成一座精神的雕像。老头“盘着”，这个姿态稳固、内敛，是修炼，是沉思，是与宇宙同频的静止。他似乎就是时间本身，或是时间中淬炼出的神祇。

视角一转，到了西北，山的背面：茶园、村庄、鸡犬，一个白胡子的老头“守着 / 一年，一月，一天”。这里的意象陡然从出世转向入世。茶园是人工的培育与收获，村庄是人间烟火，鸡犬之声是日常生活的脉搏。另一个“白胡子的老头”，同样苍老，但他的时间刻度是具体的、循环的、属于人间的“一年，一月，一天”。他不是“盘”在永恒里，而是“守”在流转的时光与具体的家园旁。

这惊人的对称与反差，是诗歌的核心张力所在。同一座山，同一特征（白胡子）的老者，却被分割在“前顶”与“后脚”，被赋予了截然不同的时间属性与存在状态。一个面向虚无的、形而上的永恒；一个面向实在的、具象的瞬间。他们“风起不相闻”——空间上的咫尺，成了精神与存在意义上的天涯。这难道不是作者内心巨大困惑的投影吗？我们生命中，是否也时常感到这种分裂：灵魂向往着超越与永恒（那座庙宇，那片白云），而身体与责任却扎根于具体的生活与短暂的时间（那座村庄，那片茶园）？作者在此，似乎并非在描写两个外在的老者，而是在勾勒内心两种相互撕扯又无法对话的力量。

那么，“我”在哪里？“我”就是那个观察者，那个感受到这种分裂并因此产生“问”的人。直到最后，“我”终于从旁观走入了画面。“合掌”这是一个充满敬意的、祈请的，甚至是寻求皈依的动作。“师傅垂眸”，那位永恒的老者（或曰精神象征）有了回应，但只是“垂眸”，静默而慈悲。紧接着，一个极富触感的瞬间发生了：“白胡子轻过 / 我额头”。这轻柔的一“过”，是点化？是抚慰？还是仅仅是一次无意的触碰？它超越了“风起不相闻”的隔绝，建立了短暂而真实的联系。

最妙的是结尾独词成句的“拂尘”。这个词一语双关。它既可能是老者手中那柄象征扫除心障的法器，更可以是字面意思：拂去灰尘。结合前文，“白胡子轻过我额头”这个动作，带来的结果，就是“拂尘”。拂去的是什么“尘”？是额头上真实的灰尘，还是“我”心头因时间困惑、存在分裂而积攒的迷惘之尘？“尘”在禅语中，本就常指代烦恼与妄念。这轻轻一拂，没有言语，却似乎是对“山问”最含蓄的回答。

诗中构图或许可以这样描摹：她长久地站立在这座“山”（可视为某种终极命题或生活本身）前，内心分裂而焦灼。一方面，她仰慕并渴望那澄明如古庙白云、恒定如亿万年的精神境界；另一方面，她又无法割舍身后那充满生机也充满琐碎、被年、月、日所丈量的人间温情。她感到这两种召唤同在，却又彼此隔绝，无法沟通。这疑问沉重而无解。终于，在一次静默的、全然的交付（合掌）中，她并非得到了关于永恒与瞬间孰是孰非的答案，而是获得了一次轻盈的“触及”。这次触及告诉她，答案或许不在选择任何一端，而在于那能够拂去内心对立之“尘”的瞬间觉悟。那“尘”，就是对永恒的执着，对短暂的焦虑，以及非此即彼的分别心。

因此，《山问》最终呈现的，并非一个清晰的答案，而是一次内心辩证的历程和一次微妙的领悟。它启示我们，关于生命的宏大叩问，其回响可能并非雷霆万钧的真理宣告，而更像是一缕白须拂过额头的轻柔的短暂的触感，却足以拂去一些障目的尘埃，让我们在永恒与刹那的缝隙间，看见一片更清澈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