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南京路上
文/李桂霞
来到上海,我的思绪总是飘忽不定,这有名的大都市,我要寻找什么呢?于是拣一个微阴的、没有烈日的下午,有好友陪着,漫步南京路,从西头慢慢地向东走。这条路,我脚下踏着的,早已不是当年的弹硌路,而是光洁齐整的石板;路两旁,也再不是低矮的里弄,而尽是些摩天的高楼,玻璃的幕墙,冷冷地反射着都市的浮光。这气象,是崭新的,是气派的,是属于二十一世纪的。然而,我的眼睛却像一架失准的旧相机,总想从那光鲜的景致里,调出些别的、模糊的影儿来。
我的脚步,便不由得在一些老建筑前滞重起来。那和平饭店墨绿色的尖顶,像一个固执的老绅士,尽管周遭已是群少环绕,喧哗不已,他仍自矜持地穿着他那身旧时代的礼服,沉默地站着。那门廊下,那转门里,仿佛还旋着爵士乐的余音,还飘着雪茄的淡巴菰气味,还晃动着长衫与旗袍的绰约身影。我仿佛看见,那些早已散去的繁华与风流,那些在觥筹交错间达成的密约,那些在衣香鬓影里生发的恋情,都还悄悄地、薄纱似的笼在这些石砌的墙壁上,不肯全然散去。
我的思绪,便从这繁华的深处,忽地荡开去,荡到几十年前的光景。那时节,这路上没有这样多闲散的游人,只有严肃的、紧张的空气。我忽然想起了“霓虹灯下的哨兵”,想起了“南京路上好八连”。那时的霓虹灯,怕不是今日这般温顺的装饰,而是一种诱惑的、妖异的眼,考验着初入城市的战士们的意志。我想象着,在这样灯红酒绿的夜晚,一个年轻的士兵,紧握着钢枪,站在哨位上。他的身后,是资本家遗留下来的香风与软语;他的面前,是一个崭新的、需要守护的世界。那该是怎样一种警惕而又单纯的眼神!那映在他眸子里的,不是这灯光的绚烂,而是信仰的、朴素的光。这光,与那光,曾在这条路上,进行过一场无声的、却惊心动魄的搏斗。
朋友见我出神,便问我在想什么。我摇了摇头,没有回答。这心里的潮水,来得汹涌,却又不知如何说起。我们继续前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声音也嘈杂了。现代的商场里,飘出流行的电子乐曲,与老建筑的沉静,形成了奇特的对照。那些年轻的、洋溢着笑意的脸庞,从我们身边掠过,他们大约是不会常常想起那些哨兵的故事的。这也很好,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任务,一个时代也有一个时代的幸福。他们将这南京路,看作是一个购物与娱乐的天堂,这本就是它今日该有的模样。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也就在这时,南京路上真正的魂魄,才仿佛苏醒过来。各色的霓虹灯,次第亮起,赤、橙、黄、绿,像打翻了的颜料缸,恣意地、泼辣地流淌开来,将整条路染成一条流光溢彩的河。我们便在这河里浮着。这灯光,是如此地密集,如此地灿烂,几乎要将那墨蓝的夜空都烧出一个洞来。它早已不是考验,而是一种炫耀,一种宣告,宣告着这城市的活力与欲望。
我站定了,回头望。西边的来路,已隐没在沉沉的暮色与煌煌的灯火里。历史,无论是沉重的,还是辉煌的,都被这滔滔的光流卷着,推向看不见的远方了。只有脚下这石板路,是实在的,承接着无数过往与现今的脚步。风从东面吹来,带着黄浦江上微腥的水汽,也带着这座城市永不疲倦的呼吸。我拉了拉衣襟,对朋友说:“走吧。”我们便又随着人流,向前走去,走入那更深、更浓的霓虹里去了。
2025-10-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