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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的遗憾(散文)
◎田野·土家族


多年以后,当我也不得不留在异乡过年的时候,总会想起我爷爷,想起他一个人独自坐在老家火坑边的样子。
那是小姑接走奶奶去武汉过年的那个寒冷的下午,火坑里的篼子火明明灭灭,映着爷爷苍老憔悴的脸,他佝偻着背,并没伸手烤火,而是垂下眼帘,仿佛在与双膝沉默对话。他始终没有说话,不论外面送行道别的声音多么喧闹,他只是偶尔瞟一眼门外的柚子树、苹果树、花椒树,以及树隙之间那绿油油的菜地、那隐隐约约的青山,以及沉默地遮挡一切的那个更遥远的世界……
此时此刻,我又看见清江的水汽漫进老家,朦朦胧胧混着火坑的柴烟,粘稠得让人眼睛发涩、鼻子发酸。啊,那是我第一次清楚地看见火坑边的爷爷,看见什么是“落寞”!
我爷爷的父亲——太爷爷的故事,虽说一直是我们家族上百年避而不谈的人间惨事,却是刻在几辈人记忆的山崖上的。那年,家族里几个妯娌合伙打死了一个长辈,按土家族的老规矩——“一子不孝,九子株连”,太爷爷那辈五个兄弟中,得挑一个“最有出息的”以命抵命。太爷爷既不是家里老大,也不是老幺,他不过是个相貌堂堂而又识文断字的老二,却不幸被选中了,要拿他一命,抵了家族欠下的人命债。那时,我的爷爷尚在年轻太奶奶的腹中孕育。太奶奶改嫁带走他了,八岁,才被爷爷的伯父伯母(我称大太爷、三太爷)接回老家来,当亲儿子养大。幸亏太爷爷虽然二十多岁就早逝,却给我爷爷留下一幢老屋、几亩薄田,否则,谁又能保证他这孤儿在这乱世活下来,活下来,已是祖宗积德,这是老天最大的恩慈!

据说爷爷年轻时也是身强体壮,天池口迎来解放之后,他还当上了生产队里的贫协组长;但我见到的爷爷,已是一个饱经沧桑的古稀老人:背很驼,似乎一辈子都被生活压得“驼子不抻腰”,就像我们屋后那座总也翻不过去的山。当他浑浊的眼睛望着你时,像隔着一层冬天的雾。
他和奶奶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仿佛隔着清江最宽的水面。吃饭在一处,但衣裳自己洗,老屋拆了后搬进瓦房,还是一人一间。我曾不懂,以为天下的老夫老妻都是这样。后来见过别的阿公阿婆,才知道,不是的……有些冷,是再大的火坑也烤不暖和的。
他有四个儿女。大伯在镇上是体面的干部,小姑嫁到了省城武汉。不孝有三,他也是儿孙满堂,过年过节时老屋能吵翻了天。可他心心念念想去镇上看一看,听说起了楼房,有了街道,还有汽车像马一样风驰电掣。坐船去,不过半天的路。我几次看见他穿上了新衣服,笑眯眯地揹上满满一背篓的瓜果蔬菜,兴冲冲地赶到镇上,真是不巧,总是扑空。大伯镇上的房子,始终没有为他空出一张床;小姑接走了奶奶,却没有多问一句:“爹,武汉你去不去?”
山困住了爷爷一辈子,最后困住他的,是比山更沉默的某种东西。
作者的父亲、母亲、小姑、小姑爹
我是孙辈里最不怕他“脏”的。他背上长些发痒的痘子,别的兄弟躲,我会凑过去,用指甲轻轻地挠。他晚年身子不利索了,走路只能一步步蹭,要喝水、拿东西,只肯叫我。我不在,他就忍着,谁问也不理。奶奶总说:“你爷爷找你呢,快去。”我去给他剃头,手艺糙,只会推个光头。他顶着光溜溜的脑袋,在太阳底下眯着眼笑,说清爽,得意极了。他的几个老伙计见了,也来让我剃。那些午后,剪刀声窸窣,花白的头发飒飒落下,像时间无声的雪。我帮这个爷那个爷打理一下光辉形象,那也是爷爷最自豪最高兴的时刻!
后来,爹妈也出远门到外省打工了。我和哥哥在镇上寄宿,十天半月才回家一次。老屋更空了。每次回来,我放下书包就奔爷爷屋里去。话不多,就是看看。他有时会忽然说:“镇上的汽车,真的跑得那样快么?”我比划着讲,他也只是“哦”一声,眼光又飘向门外的柚子树、苹果树、花椒树,以及树隙之间绿油油的菜地、远处重重叠叠的山。山外有山,山外还是山。
2005年元旦的寒气,是班主任拍在我肩头的那一下带来的。爷爷“老”(方言“死亡”之意)了、走了!我从荆州的学校往长阳的家中赶,汽车、轮船、山路,世界在颠簸中褪色。等我跌跌撞撞冲到老家堂屋,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了。灵柩静默,香火缭绕。一切刚刚收拾停当,仿佛就等着我回来,完成最后的祭奠仪式。
奶奶红着眼睛,把我拉到一边,声音像破旧的风箱:“你爷爷走前几天,总在问,‘太培们什么时候回?我孙子什么时候放寒假?’告诉他都还要些日子,他就叹口气,反反复复念叨,‘等不到了,等不到了……’”
他真的没有等到。
火坑里的柴灰,早已冷透。我站在那里,忽然全明白了。明白了他火坑边的沉默,明白了他只肯让我挠背的执拗,明白了他望向山外时,眼里那潭浑浊的、化不开的渴念……
清江等船
其实,他要的从来不是坐一回汽车,更不是高楼与饭店,他要的,或许只是一次被郑重其事地“带上”。是一次离开这生养他、埋葬他、也困住他一生之地的“出走”,哪怕只有一天半天。
他是一个有愿望的人。这小小的愿望像一片轻飘飘的羽毛,曾经落在每个子女的肩上,却又被无声地拂开了。
他要证明,我的爷爷要告诉我们:他不只是这老屋的一部分,不只是儿孙记忆里一个模糊的背景。
可我,我这个不孝之孙明白得太晚了。当年那个只会挠背、剃头、应声而来的少年,我甚至买不起一张车票或船票,当年还没有长出足够有力的翅膀,确实无力带他飞出这重重叠叠的大山啊!
这是我父亲的遗憾,是我的大伯们、大婶们、姑姑们、姑爹们的遗憾,更是我的。它沉甸甸的,压在心口,像故乡一块冰冷的石头。如今,我也走到了能带人看看世界的年纪,可那个我最想带去看世界的人,早已不在了,甚至没给我留下一张照片,他早已化成了我家屋后的一抔土,清江边的一块碑,融进了将军岭下天池河畔那永远苍翠永远美丽的山色里。
爷爷啊,山外的世界,真的很大。街道很宽,楼房很高,汽车快得能追上风。可是在没有你的世界上,在我的手机没有你的照片的智能时代,所有这些五彩斑斓,这些繁华喧闹,这些富丽堂皇,我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在看啊,热闹是他们的,光彩是别人的……
而我,只剩下一个小小的天池口,老屋里空荡荡的落寞,火坑边冷火湫烟的、永远也烤不热的黄昏,爷爷的样子、爷爷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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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田野,男,1988年生,土家族,长阳资丘天池口人。中专学历,国家技能认证(玻璃成型)高级工、技术员。长期深耕于全球知名汽车玻璃制造企业——福耀玻璃工业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始终坚守于生产制造一线。凭借扎实的专业知识、精湛的操作技能与持续的学习热情,从基层岗位逐步成长为生产一线的技术骨干。作为技术员,不仅熟练掌握核心生产工序与设备操作,更在实践过程中积累了丰富的现场问题解决经验与工艺优化心得。
左一田野,他的母亲、妻子和儿、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