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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的步子,总在人不经意间,便踱到了窗边。它是顶温柔的,顶有耐性的,不像午时的日头那般莽撞、热烈,只管将白花花的光,瀑布似地倾泻下来,烫得人心里发慌。它只是悄悄地来,先是在西边天际的云絮上,试探地抹了一痕极淡的橘红,像是画家洗笔时,不小心在清水里漾开的那一抹余韵。不多时,这抹红便壮了胆子,晕染开来,由橘而金,由金而绯,最后竟烧成一片酡醉的、融融的霞。这光便不再是光,倒像是一层暖的、薄的、流动的蜜,从窗格子里,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慢慢地渗进来,淌了一地。屋子里那些棱角分明的桌椅,此刻都失了锋锐的脾气,边缘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线,温顺地伏在那里,仿佛也浸在这无边的、迟缓的宁静里,做着悠长的梦。
我便常常在这时候,停了手里或虚或实的事,单单看着这一屋子的光影,如何一点一点地挪移,如何一丝一丝地变幻。看得久了,竟生出一种奇异的错觉:仿佛这流溢的光,是有形质的,是可以触摸的;而那段段流逝的时间呢,倒成了无形无质的背景,退得远远的,成了这光影演出的幕布。平日里,我总被时间驱赶着,晨起、晌午、日暮,一日三餐,格子间里的钟点,日历上飞速翻过的页码,都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在后面一刻不歇地推着我。我便在这推动里,慌张地、零碎地活着,咀嚼着焦虑与疲惫,总觉得岁月是贼,偷偷摸摸地,便将我的什么宝贵东西窃了去。可此刻,当夕光如此具体地、如此缠绵地铺陈在眼前,那逼人的、线性的时间感,忽然就松散了,融化了。它不再是窃贼,倒像是一位极有风致的情人,它偷走的,或许并非是我的所有物,而只是将那些粗糙的、杂乱的、过于实在的生存,点化成了眼前这般空灵的、可供品咂的“光景”。
这“光景”二字,真是妙绝。光是物理的,是眼前的实在;景是心绪的,是胸中的丘壑。两者一遇,便如好茶遇上活水,顿时泡开一段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韵味来。这韵味里,便藏着岁月给予我的,一个个隐秘的“吻”。
岁月似吻。这念头来得无端,却又固执地萦绕着,不肯散去。吻是什么?是贴近,是交付,是刹那的温热与永恒的印记相交叠的刹那。它从不声势浩大,总是轻轻的,柔柔的,甚至常常在我浑然不觉时,便已落在我的额上,颊边,或是心上。它不是少年时那种烈火烹油似的爱恋,非要嚷得全世界都知道;它是历尽千帆后的懂得,是“相看两不厌”的静默,是知道一切终将逝去,因而在逝去之前,倍加珍重的那一瞬触碰。
我于是想起一些遥远的,被这样的“吻”所标记的辰光来。
也是这样一个黄昏,在南方外婆的老屋里。天井里一方小小的天空,被四边的屋檐规规矩矩地框着,像一块渐渐冷却的、暗蓝色的琉璃。外婆就坐在那张被岁月磨得油亮的竹椅上,手里一把蒲扇,缓缓地摇着,摇出的风也是缓缓的,带着陈年竹木与阳光晒过的干草气味。她并不常说话,只是眯着眼,看着天井角落里一缸亭亭的荷花,或是墙上慢慢爬高的夕照。我那时年幼(大约三岁半,第一次见外婆,也是最后一次。),耐不住这份静,总在她膝边缠闹。她便停下扇子,用那双布满深褐色斑点、却异常柔软温热的手,轻轻抚过我的头顶,然后指向天边最早亮起的那颗星,用浓重的乡音说:“瞧,星仔睩眼了。”那手掌的温度,那语调里安详的笃定,还有那句“星仔睩眼”的古老比喻,便像是一个吻,郑重地印在了我关于黄昏与外婆的记忆里。往后的许多年,无论在多么喧嚣的都市,只要在暮色里抬头看见第一颗星,掌心便会无端地升起那股温热,耳畔便响起那声悠长的乡音。岁月吻我,以外婆的印象。
后来因生活离家,负笈远劳,在陌生的城市里,尝尽了“独在异乡为异客”的况味。有一个深秋的夜晚,为着一件极小的事由,心绪低落到了极点,一个人在宿舍楼下萧索的林荫道上,漫无目的地走。风吹过,梧桐的阔叶便一片接着一片,从枝头挣脱,旋转着,飘摇着,不情不愿地落在地上,发出极轻、极脆的“嚓”的一声。那声音,在无边的寂静里,清晰得叫人心惊。我蹲下身,拾起一片叶子,叶脉嶙峋,边缘已经蜷曲枯黄,像一只疲惫的手掌。就在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与这片叶子,与这满地的落叶,与这整个清寒的秋夜,有了一种相濡以沫的懂得。我的孤独,它的飘零,都在这广漠的时空里,找到了彼此的印证。那股尖锐的愁绪,竟被这无言的“懂得”温柔地包裹了,化解了。晚风带着彻骨的凉意,吹在脸上,却让我感到一种清醒的抚慰。那一夜,岁月吻我,以孤独的清醒。
再后来,生命里走进了重要的人。没有小说里那些惊心动魄的情节,有的只是寻常日子里,一杯恰到好处的温水,一道合口味的家常菜,一次焦头烂额时默默的陪伴,或是争吵过后,彼此一个忍不住笑出来的、带着泪意的拥抱。最记得的,是有次我伏案至深夜,颈椎酸痛,头昏脑涨。她起身,不发一言,只是将双手搓得温热,然后轻轻地、力道匀停地按在我的肩颈上。她的手并不特别灵巧,甚至有些笨拙,但那掌心传来的、稳定而持久的暖意,却像一股温热的泉流,从僵硬的肌肉,缓缓注入疲惫的心底。窗外是沉沉的夜,窗内只有一盏孤灯,和我们静静的呼吸。那一刻,没有言语,却仿佛说尽了千言万语。岁月吻我,以这朴素无华却深入肌理的温暖。
这些吻,有的清浅如朝露,有的深沉如夜海;有的带来甜美的悸动,有的则伴随着分离的苦涩,或成长的刺痛。但它们无一例外,都是岁月与我生命之间,一次深刻的共鸣与确认。它告诉我,我活过,我感受过,我被这个世界,以它独有的方式,深深地爱过,也磨损过。正是这一个又一个或深或浅的吻痕,串联起了我生命的诗意。这诗意,不在于建功立业,不在于鲜花着锦,而就在于这“当下”的、饱满的体验本身——看一片云如何聚散,听一滴雨如何敲阶,感受一阵风如何拂过脸庞,体味一次凝视如何让心跳漏掉半拍。
窗外的光,终于暗下去了。最后的一缕金红,恋恋不舍地,从桌角抽离,退守到高高的书脊之上,终于,像一声满足的叹息,彻底消散在渐浓的暮色里。屋子里暗了下来,但并不显得冷清,反而被一种更厚重的、天鹅绒般的宁静所充满。先前的那些器物,轮廓再次模糊,融化在阴影里,仿佛刚才那场光辉的演出,只是它们共同做的一个绮梦。
我并没有立刻去开灯。我让自己停留在这一片将明未暗、将昼未夜的混沌里。这混沌,是白日的余温,也是长夜的序曲,是时间链条上一个珍贵的、可以喘息的间隙。我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我总在黄昏时,容易感到一种无端的温柔与惆怅。因为黄昏本身,便是岁月给予我的,一个盛大而静默的吻。它吻别白日纷扰的尘埃,也吻醒长夜深邃的思绪。它处在“朝”与“夕”的临界,是“诗”与“吻”最好的显影剂。
朝与夕,是时间的韵律;诗与吻,是生命的质地。我便在这永恒的韵律里,用或深或浅的体验,编织着属于自己的那首长诗。而岁月,那位最高明的诗人与最深情的情人,总在我不经意间,俯下身来,给予我一个个温柔的、笃定的吻,作为对这首长诗,最珍贵的注解与回响。
夜色终于完全合拢,远处有零星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是大地对星空笨拙而真诚的模仿。我站起身,知道该去点亮属于自己的那盏灯了。心里却是一片澄明的暖意,仿佛方才那整个黄昏的蜜,并不曾随光散去,而是静静地、沉甸甸地,落进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朝夕如诗,岁月似吻。这首诗,我正在写;这个吻,我时时在领受。这便是生活所能给予的,最平凡,也最隆重的馈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