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年味漫染忆旧痕
文′赵奇
腊月的风携着年味,在白日的喧嚣里轻拂窗棂。我坐在阳台藤椅上晒太阳,看楼下行人提着红纸裹着的年货匆匆而过,竹篮里的腊味浸出暗红油迹,洇透了纸角。菜市场的吆喝声穿透围墙,讨价还价声织成市井烟火,家家户户阳台晾晒的腊鱼腊肉油光锃亮,红彤彤的春联次第贴上门框。可这热闹像隔了层磨砂玻璃,看得见、听得到,却触不及心底,只剩一片淡然。白日的时光总易打发,收拾屋子时擦过老伴生前用惯的红木梳,齿间缠着几根灰白发丝;给阳台那盆春兰浇水,是他当年从老花农手里淘来的名品,说开花时香透厅堂;正午煮一碗青菜面,下意识少放半勺盐——他在世时总说口味淡些养胃,这些习惯,一晃便延续了四年零七个月,待夕阳西斜,竟不觉得漫长。
夜幕四合,华灯初上,城市渐次沉寂,那股憋了整日的孤独便如潮水漫涌,从墙缝、窗隙、时钟的滴答声里钻出来,将我密密包裹。屋内静得能听见心跳与秒针的共振,窗外零星鞭炮声偶尔炸开,邻居家传来的笑语清晰可辨——该是一家人围坐包饺子,孩子在客厅追逐打闹,那种鲜活的暖,非但驱不散孤寂,反倒衬得一室清冷愈发浓重。我习惯性探手拍向沙发旁的空位,指尖触到冰凉皮革的刹那,才猛然惊醒:那个陪我深夜看老电影、剥橘子必去白丝的人,早已化作记忆里的温痕。
老伴走后的这些年,日子似被按下慢放键,尤其逢年过节,每一秒都漫长得熬人。往年此时,家里早被烟火气填满,她系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在厨房忙碌,炖肉的香气顺着门缝漫溢,咕嘟咕嘟的冒泡声里,她会扬声唤我:“来尝尝咸淡?”我在旁打下手,递碗剥蒜时故意逗他“盐放多了”,看她急着尝一口又笑着摆手,眼角皱纹里都盛着暖意。孩子们围着我们叽叽喳喳,大女儿举着刚写好的福字问贴在哪,小儿子拽着我衣角要红包,哪怕离年还远,也吵着要挂他亲手扎的竹架灯笼,红绸布罩着暖光,映得每个人脸上都泛着甜。可如今,偌大的屋子只剩我一人,春联是昨日踩着凳子勉强贴上的,踮脚时后腰隐隐发酸,灯笼也只象征性挂了两盏,单薄的红在清冷里,更显寂寥。
起身走进卧室,拉开床头柜最下层的抽屉,里面躺着老伴的照片与几件旧衬衫。照片是结婚时拍的,她穿着我亲手织的藏青色毛衣,领口被岁月磨得松软,笑容温和得能化开冬寒。拿起那件他退休后最爱的棉布衬衫,袖口磨出细细的毛边,凑近鼻尖,似乎还能嗅到淡淡的香草味与皂角香,眼眶倏然就湿了。从前总以为日子还长,等孩子们上了大学,便陪她去看念叨了一辈子的西湖,可一场突发的脑梗,却让她匆匆离场,留我在这人世间踽踽独行。
记得她走的那个春夜,医院的白炽灯亮得刺眼,他攥着我的手,指节泛白,声音微弱却坚定:“好好照顾自己,别让孩子们挂心。”我彼时只顾着哭,泪水模糊了视线,连一句完整的“你放心”都没能说出口,那竟成了我们最后的告别。这几年,我学着自己买菜做饭,从前连煤气灶都不会开的人,如今也能炒几样家常;学着换灯泡、修水管,踩着凳子时总想起他那句“你站远些,我来”;学着生病时独自去医院,看旁人都有家人陪伴,心里空得发慌。可每当深夜惊醒,身边空荡荡的,那种无助与孤独仍会将我淹没。我常对着他的照片絮叨,说菜市场的白菜又降价了,楼下老张姐添了孙子,孩子们的近况如何,仿佛她还在身旁,回应我的却只有无边寂静,与时钟不知疲倦的滴答。
孩子们一个在南方读书,一个在北方上学,学业繁忙,唯有寒暑假能归来。上周视频通话,大女儿裹着我去年织的围巾,笑着说要提前三天回家,给我带了爱吃的桂花糕,还说要学包饺子;小儿子举着奖学金证书,兴奋地说要给我买件长款羽绒服:“爸,北方的冬冷,这件能护到膝盖。”屏幕里,女儿眼角的梨涡像极了年轻时的我,儿子的眉眼承了老伴的沉稳,欣慰与酸涩在心底交织——欣慰他们长大懂事,酸涩这漫长的牵挂,只能靠回忆熬过。挂了电话,我摩挲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时长,仿佛这样就能触到孩子们的温度,捞起一丝慰藉。
窗外的鞭炮声愈发稠密,超市里循环着《恭喜发财》,楼道里飘着邻居家的炖肉香,年味浓得化不开,我心里却堵得沉甸甸。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囤着孩子们爱吃的带鱼、排骨、虾仁,都是提前备好的。从前这些菜都是老伴掌勺,他做的红烧肉色泽红亮、糖醋鱼酸甜适口,都是孩子们的最爱。我试着依着她的法子做,冰糖炒出的糖色总不够鲜亮,炖肉的火候也难拿捏,无论怎么调味,都吃不出当年的味道。后来才懂,那味道里藏着的,是她的爱与陪伴,是一家人围坐的热闹,是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
夜渐深,寒意浸骨,我裹紧外套走到阳台。月亮格外清亮,清冷的光辉铺在地上,如一层薄霜,染白了远处的屋顶与树梢。烟花在夜空次第绽放,红、黄、粉、紫,绚烂夺目却转瞬即逝,像极了我们短暂却珍贵的相伴时光。想起从前过年,一家人围在阳台看烟花,老伴用外套裹着我的肩膀,孩子们拍手叫好,小儿子指着烟花喊:“妈,像流星!”她笑着回应:“快许愿,会实现的。”那份幸福感,如温润的珍珠,藏在心底最柔软的角落,从未褪色。
还有三天,孩子们就要回来了,家里即将重拾热闹,可我清楚,缺少了老伴的遗憾,终究无法弥补。也曾想过,等孩子们毕业工作、组建家庭,我会不会更孤独?但转念一想,她定然希望我好好活着,笑着享受孩子们带来的天伦之乐。或许孤独本就是人生的常态,尤其在这年味渐浓的深夜,那些翻涌的思念与寂寞,都是对逝去亲人最深的牵挂,对远方孩子最真的期盼。
擦干眼角的泪,转身进屋,将老伴的照片擦拭干净,摆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又把孩子们的房间收拾妥当,换上干净被褥,在枕头边放上他们儿时爱吃的奶糖。这个年,孤独仍会相伴,但一想到孩子们归来的身影,想到饭桌上叽叽喳喳的分享,心底便漾起暖意。生活大抵就是如此,有失去,有牵挂,有孤独,亦有希望。只要心里装着爱与思念,只要还能盼到团圆,就能熬过所有难熬的日子,在寒夜里拥抱温暖,在年味里期许明天。
窗外的烟花还在绽放,照亮了夜空,也照亮了心底的期盼。新的一年,愿孩子们顺遂安好,而我,会带着老伴的爱与牵挂,好好生活,静静等待每一个团圆时刻,让那些被思念填满的日子,都被温暖轻轻治愈。
作者简介,赵奇,原名鲁敬贤湖北通山楠林桥镇人。热爱文学。曾在纸刊薇刊上发表过原创文章多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