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师叫刘碧琴,1962年从陕师大数学系毕业,分配到长安县斗门中学任教。那时校舍紧张,她与教语文的李素珍老师同住一间十多平方米的屋子,两张木床,两套桌椅。一摞摞作业本、教案和课本,将房间堆得满满当当。就是在这样的条件下,刘老师开始了她的教学生涯。
我们是斗门中学建校史上第一期高中生。当时一个年级只有三个班,生源来自斗门、镐京、纪杨三个公社,相当于一个公社只有一个班。想上高中真不容!我带着对知识的强烈渴望与对理想的热切追求,考进斗门中学。很荣幸,成为刘碧琴老师的学生。她是我的班主任,又是校领导和同事器重的第一位讲高中的数学老师,三个班的数学课都由她上。
刘老师家在城里。那时交通不发达,从斗门到城里有七十多里路。为了照顾孩子和卧病在床的婆婆,周六下午,她要赶乘从余下到西安的火车回家。运气好时能坐上绿皮车,但更多时候是没有座位、没有窗户的闷罐子车。乘客太多,要拼命往上挤。后来有了红光路,路程缩短二十里,她周六晚上骑自行车回家,周日下午骑自行车返校。再苦再累,从不耽搁教学工作,总是以饱满的精神状态站在讲台上。
从她时常面带微笑和不知疲倦充满工作热情,不难看出她对高中教师这个岗位多么看重和珍惜,对我们这届年龄相差好几岁、文化层次参差不齐的学生多么重视和负责。刘老师稍高的个儿,很端庄,把老师特有的母爱体现在教学和育人的方方面面。她讲课严谨而生动,几何、代数,听她讲起来奥妙而又让人入迷。她从不训斥学生,一句提醒或一个眼神,便使人“脸红”,进而警觉和注意。那时供电不正常,我们晚自习常常点煤油灯,她常常陪伴到深夜,为我们批改作业、释疑解惑,为学习成绩不稳定的同学补课。她很重视自身业务能力的提升,常年阅读《中学数学教学》《数学通报》《中学生数学》等资料。
学校在镇上,绝大多数同学家在农村、吃住在学校,饭菜很单调,且一日两餐,每周还要从家里背一袋馍填肚子。有学生病了,刘老师嘘寒问暖,无微不至,使其感受到家一样的关爱,体味到母亲似乎就在身边。她在灶上吃饭,却用自己的小火炉为生病的学生煮挂面。有的同学生病不能上学,路程再远、再不好走,她都要骑着自行车去探望。
那时学校常搞勤工俭学。不管是编席子、编筐子,还是拉沙子、拉石子,刘老师都带领我们积极参加。即使去太平峪砍条子,她也和我们一样徒步数十里,翻山越岭,爬上爬下,一起吃大锅饭,一样睡地铺,晚上一起帮老乡剥苞谷。提起勤工俭学,李素珍老师回忆起一件往事:一次下乡干活,地点在十多里外的高桥农场,返校时天全黑了,乡间土路高低不平又无光亮,全凭感觉骑自行车。“当晚几次摔倒,现在想起来都后怕,但你们刘老师没退缩过。”李老师感慨道。女同学私下里常说,刘老师是她们心目中的偶像!这不仅仅因为她的美丽,更因为她的知性、温柔、坚强的人格魅力。
短短两年半的高中生活,是我们一生中获取知识最丰富的时期,也是我们人生中最重要的转折点。毕业后,同学们各奔东西,许多人在高校、部队、科研院所和农村都取得了很好的成绩,也给了老师满意的答卷。同学们每每相聚,无不赞美刘碧琴老师;每逢节日特别是过年,都会相约探望刘老师。师恩难忘,在我们与刘老师之间,体现得非常浓烈。
我曾写了题为《油灯》的一首诗,赞叹:我们是斗门中学首届高中生/晚自习常常点着煤油灯/一个人在教室轻轻走动/像母亲把每一位孩子照应/她那时还是桃花般的脸/但脸上分明写着神圣/我常想粉笔会不会染白她的黑发/我的桅杆上会不会附着她的帆影/我们毕业时她哭了/泪花和祝愿灿烂了黎明……三年前的春节前夕,刘老师走完她八十三岁的生涯,留下她数十年的教学成果,永远离开了我们。
昨夜,我又梦见校园和那间简陋却宽敞的教室,盏盖煤油灯燃烧着,门被轻轻推开,豆光闪烁中,刘老师抱着一摞作业本微笑着走了进来,我似乎听到一声呼唤,睁开眼,窗口透进缕缕晨曦。
(刊载于今日《西安日报》)2026.02.02
作者简介:
杨毅波,在部队工作17年,担任过组织干事、宣传干事、军队院校团委常务副书记等职。转业后从事宣传思想和精神文明建设工作。发表散文、诗歌、小说等作品数百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