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余成刚
在新疆,我们都亲切地称白杨树为钻天杨,它是这片土地最具生命力的象征,直直往天上钻,像一根根硬邦邦的柱子,撑着茫茫戈壁,托着片片绿洲。我是兵团二代,出生地是兵团石河子八一酒厂,家门口那一排白杨,是父亲亲手种下的,酒厂厂区道路两侧、车间旁也处处立着挺拔的白杨,这座军垦新城里,更是满城处处白杨成行,迎着风向上伸展,这树带着新疆戈壁的硬朗风骨,凝着兵团人一辈辈传下来的坚韧劲儿。
白杨树扎根在戈壁,守护一方的平安。在沙窝子和戈壁连成一片的边疆,它天生就是防风固沙的卫士,耐得住旱也扛得住涝,不管环境多差,扎下根就使劲长,用枝叶挡住漫天风沙。兵团连队的大型条田四周,整整齐齐立着白杨,默默守着田里的庄稼,也给乡亲们的住处筑起一道绿色的挡沙墙。这份韧劲,让白杨树深深融进了新疆各民族的生活里。维吾尔族老乡格外偏爱白杨树,南疆的乡亲们住在沙漠边上,搬新家总爱在屋旁栽上几棵——这树不生虫、长得快,等孩子从蹒跚学步长到成人,白杨也长得枝干粗壮,能做家具、盖房子,成了顶用的栋梁。维吾尔语里的“铁热克”就是白杨树,哈萨克语里的“铁列克提”是白杨树林的意思,新疆的白杨沟、白杨河这些地名,都留着白杨树的印记。1969年的铁列克提事件,就发生在这片以白杨树林命名的土地,当年的白杨依旧挺立,守着脚下土地,也守着英烈为国牺牲的精神。
对我们兵团人来说,对白杨树的感情,还多了一层屯垦戍边的厚重。新疆边防线上的小白杨哨所,背后的故事家喻户晓,哨所旁的那排白杨,更是兵团人扎根边疆、守护家国的生动写照。父辈们扛着屯垦戍边的担子,像白杨树一样在荒地上扎根,开荒种地、建家立业,守疆护土、抵御风沙,白杨便和兵团人一同“站岗”,寒来暑往,从未动摇。这种“哪里需要,就在哪生根”的性子,从小就烙在我心里,恰似兵团里默默耕耘的前辈,不叫苦、不退缩,正如《白杨礼赞》里写的,它总是那么直,那么坚强,不软弱,也不动摇。
小时候的我,带着孩童的顽劣,总爱在厂区的白杨树林里,于银白色的光洁树干上,刻下自己的名字、小小的五角星,还有当日的年月日。只顾着满心欢喜留下专属记号,从没想过那刻刀划过的瞬间,白杨正以它的方式承受着伤痛,平整的树皮被划开,温润的枝干便留了印记。夏天的午后,和小伙伴们在林子里套上皮筋,伴着树叶沙沙蹦跳,笔直的白杨就是我们最坚实的支架,盛着童年最纯粹的快乐。白杨的树枝经修剪后,伤口处慢慢生长,竟凝出一双双温柔的眼睛,默默看着我在操场的阳光下奔跑嬉闹,看着我背着书包朝朝暮暮往返,把我的童年点滴,都藏进了枝叶的婆娑里。
如今半生走过,再回头看这片白杨林早已长得枝繁叶茂,当年留下的刻痕已被时间生生拉宽,成了岁月留在树上的印记,这是白杨对时光的接纳,亦是对我的包容。
后来我参军入伍,营区门口的白杨少了新疆本土白杨那份直插云霄的挺拔,却多了几分沉稳厚重。让我心底触动的,是我们摩步团驻地高台县烈士陵园里的红星杨,从树节连接处掰开,木质纹理里会清晰显出红色的五角星,似是将英雄的精神凝于其中,这是融进山河的国家浪漫。军旅生涯里,每次想家,我总会望着营区的白杨发呆,那些笔直的身影,似家门口的白杨,跨过千里默默相伴,化解了离家的孤单。
白杨树于我,更是刻着乡愁的“告别树”。每次离开新疆,坐上火车远行,窗外的一排排白杨便随着列车的前行缓缓向后退去,枝叶轻摇,似在挥手作别,将兵团的印记、童年的回忆,都悄悄埋进心底。后来到了北京,每年四月杨絮纷飞,于旁人吐槽是过敏原,于我却是别样的亲切,一眼望见,便想起新疆的白杨、兵团的条田,想起厂区那片留着儿时刻痕的白杨林,思念随飞絮蔓延开来。
白杨树从来都不只是一棵树,它是新疆戈壁的防风固沙屏障,是兵团人屯垦戍边的精神缩影,是父亲栽下的温暖,是我童年的美好,也是军旅岁月里的乡愁。它的坚毅、成为我心里最温暖的念想,是我永远的精神归处。
作者简介:
余成刚,新疆石河子市人。1975年出生1991年入伍,任坦克第12师47团坦克一营文书。退伍后历任乌苏啤酒公司新疆区负责人,新疆机场集团乌鲁木齐机场营销运营总监,现任北京逸行科技发展有限公司董事长法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文学新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