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 集
张永成
前几天回老家,门旁的老叔倚着门框对我说:“今天逢集,没事上街转转啊?”
声音不高,可就这么一句话,一下子把我拉回到了四十多年前的那个早晨——天刚蒙蒙亮,灶膛里的柴火还没熄,屋顶上的炊烟还在屋脊上打着卷儿。我们这儿逢三、六、九赶集,十里八村的人都往镇上走。
在苏北涟水这地方,赶集从来不只是为了买点啥。它是穷日子里头唯一能喘口气的日子,是庄稼人一年到头最热闹的一天。每月初三、初六、初九,再加上十三、十六、十九那些日子,四邻八乡就像约好了似的,全都往街上聚。老头拄着拐杖慢慢走,娃骑在爹肩膀上看稀奇,女人挎着竹篮边走边唠嗑。风里都带着股热乎劲儿,不像平时那样冷清。
我记得清楚,舅爹每回逢集都要赶街。他跟我们是一个大队的,住三里外的二队,我们是十三队。解放后他是村里第一任大队书记,两个舅舅大学毕业后都在外他工作,家里条件比一般人要好些。每次出门前总拎着他那只磨得发亮的小竹篮,嘴里念叨:“今儿割五块钱肉,称两块豆腐,捎几个烧饼油条,去大闺女家吃中饭。”
这话听着平常,其实谁心里都明白。我们姊妹九个,吃饭张嘴就是一大片,炒个青菜都舍不得多倒油,锅底擦一遍还得留着下顿用。平日里很少见过荤腥?可每逢集日,舅爹总会带些东西过来:一块现杀现卖的黑猪肉,几块白嫩嫩的豆腐,还有刚炸出来的油条烧饼,还烫手呢。
他说是去闺女家吃饭,可饭碗几乎没动。倒是我们这几个孩子,一人分半根油条,一小块肉,吃得嘴角冒油,屋里全是吧唧嘴的声音。我妈低头扒饭,眼圈有点红,也没说话。
有一回我跟着我妈去赶集,一路上碰见不少人。李庄的高大婶挑着两筐黄芽菜,扁担压得一颤一颤,叶子上还沾着露水;后新庄的徐小刚两口子骑一辆“永久”牌自行车,前面坐着娃,后面绑着尿褯子,铃铛一路叮当响;还有顺路捡鸭蛋的“小二顺子”,书包空荡荡甩在背后,手里攥着三四只青皮蛋,咧着嘴笑。
大家见了面不急着走,“吃过了?”“去赶街啊?”几句搭话,笑声就飘进了风里。这种熟络不是假客气,是我们从小一块长大,谁家几口人、几亩地、猪养了几头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一进集市,眼睛就不够使了。
菜摊挨着肉案,鱼盆里的鲫鱼扑腾尾巴,溅起一片水花;猪肉案板油光锃亮,屠夫一刀下去,肥瘦分明。一串串红辣椒挂在竿子上,晒得干巴巴地晃;豆角堆得像小山,黄芽菜码得整整齐齐,绿得亮眼;蓝粗布摊在架子上,风吹过来哗啦啦响,像小时候河滩上的芦苇荡。
叫卖声不断。“新鲜豆腐——三毛一斤!”那嗓门拖得老长,尾音往上一挑,带着本地腔的弯弯绕。油条锅里滋啦作响,焦香味钻鼻子,勾得肚子里直打鼓。收音机放着淮剧《珍珠塔》:“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两个老头为一把葱争两毛钱,脸红脖子粗,话没说完,一个掏出烟来递一根,另一个接过去点上,转头又笑着说:“明儿要不要一起去钓鱼?”
我在人堆里穿来穿去,忽然看见一个背影:灰褂子,戴顶旧草帽,腰杆仍然挺直的老人,在肉摊前站着。是舅爹。
他正跟屠夫说:“切薄点儿,肥一点好,孩子们爱吃油水。”说完又走到烧饼摊,买了九个刚出炉的酥烧饼,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轻轻放进篮子底下——他知道上面还要放豆腐和肉,怕压碎了。
我没上去喊他。就站在那儿看着,看他拎起那只篮子,一步一步朝我家方向走去。脚步慢,但走得稳。
小时候不懂,只觉得每逢集日家里总有好吃的。后来长大了才明白,那一篮子吃的,根本不是给他自己准备的。他坐在门槛上抽烟,看我们抢着吃,眼角挤出深深的皱纹,嘴里轻声说:“你们妈辛苦,我帮衬点是应该的。”
这话轻得像风吹过麦田,可在我心里扎了根。几十年过去了,他从没大声说过一句,也从没停过一次。
如今再回集市,早就不是那个样了。
街上冷冷清清。超市开到了村口,快递送到家门口,年轻人在外打工,一年回来不了几次。吆喝声没了,烟火气淡了。卖豆腐的王老汉以前推着独轮车走村串户,一声“豆腐哟——”能传里把地;现在他儿子王发接手,办了加工厂,一天出千斤,批发到县城菜场。快是快了,可人情味儿也没了。
陈家铁匠铺关门好多年了,那把敲了半辈子的铁锤,现在躺在墙角积灰。听说老铁匠临走前说:“没人打犁铧了,机器都能做,我还敲个啥?”
可还是有人坚持来摆摊。有个老太太,种了十多斤自家菜,坐了一上午,卖了不到十块钱。有人劝她别来了,她说:“不来干啥?在家也是坐着。来了,还能见见老熟人,说说话。”
还有一个老头,天天来卖手工编的草鞋,一双都没人买,可他照样摆出来。问他为啥,他说:“我不图钱,就图个‘人在场’。”
听到这话,我心里猛地一震。
原来赶集,早就不只是买卖了。它是老人们记得住的日子,是还能叫得出名字的脸,是哪怕你不买东西,也会给你留个烧饼的那份心意。
现在的人忙得很,手机刷不停,打卡赶进度,朋友圈里热闹非凡,可面对面坐一起,反倒没话说了。
可只要有人说一句:“赶集去了。”你就知道,这不是去买东西,是去找个人;不是走一趟路,是回一趟家。
赶集去了。
赶的不是肉,是惦记;
赶的不是菜,是念想;
赶的不是烧饼油条,是那个明明自己不吃,却总想着孩子的老人。
这个世界变得太快,有些东西却不该丢。
比如一碗热汤面的味道,
比如一句“你来了啊”的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