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青葱岁月的苦难与爱恋
——读王标《那年那月那些事》有感
文|罗竹芳
每个人的青春底色,都由其所处时代的经纬织就。时代、环境、家庭不同,注定青春的样貌千差万别。王标先生的《那年那月那些事》,犹如一本五十多年前黄河岸边的旧日记,页页洇染着贫穷的深痕、生存的粗粝,以及一段在苦难泥土中悄然萌发又静默凋零的情愫。
上世纪七十年代,秦东农民尚在温饱线上挣扎。小麦亩产仅二三百斤,红薯与玉米成为活命的主粮。民谣这样唱:“大也亲,妈也亲,红薯对咱有大恩。红薯天,红薯地,离了红薯断了气。”一日三餐,离不开玉米的变形——糁糁、面片、糊糊、搅团。烧火做饭也是问题,人们连门前一根枯枝都要拾回家烧火。如作者所言,秋冬的日子还好,到地里扫些残枝落叶。春夏,烧锅就成了难题。人们就用架子车去韩城拉炭。女孩子父亲去世,家无壮劳力的母女,生存更是举步维艰。在生存困顿时,适逢黄河发了百年不遇大水,村里人跑到邻村原头上观望原下人捞河炭。母女俩就主动求男孩父子俩带着她去捞河炭。
捞河炭是全文最具冲击力的场景。浑浊的河水、泥泞的滩涂、赤身劳作的人群,共同铸成一幅生存的青铜浮雕。文中的“她”,坚信我肯定能行,尽管是个女娃,男人能干的我都能干。毅然踏入黄稠泥淖,在困顿中迸发出近乎“野蛮”的生命力。这不是浪漫想象,而是苦难压榨出的坚韧。对她而言,“原地踏步的苦,远比向上攀爬更累”。于是她深信母亲的话,要好好读书,只有读书才能改变命运,年轻时多吃些苦就是为了将来不会再吃苦。恢复高考后考入高等学府,远渡重洋,最终将毕生志业献给学术的星空——似乎也把情感的根,永远留在了那片浑浊的河水里。
而“他”的选择,则更贴近乡土社会中沉默的大多数。作者写道:说实在的,我实在没底气考大学,我不缺鼓励,而是缺乏她那种敢打敢拼的勇气。他守着教师的工作,放弃高考,最终安守乡村,白天是看娃的婆娘,晚上是看庙的和尚。这不是简单的“不思进取”,而是深植于农耕文明的生存智慧——在充满不确定的时代,抓住手边最确定的果实。这选择背后,是对家族责任的无言承担,是对“一动不如一静”的恪守。她年年高考前写信鼓励他报考西北大学,直到她毕业那年,他结婚了,成为村校里永远的先生,守着平凡的婚姻,也守着“家里有我”的承诺。
故事的结局以白描的笔法:“他”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后来参加了陕师大本科自考,退休前任小学高级教师,非常满足。“她”应届就考上陕师大研究生,又考上北师大的博士。后来去了美国,学术上建树不少,至今未嫁。“她”拥有了智识的星空,却失去了情感的归宿;“他”守住了乡土与人伦的圆满,却将青春的悸动封存在记忆里。这并非对错的判决,而是匮乏时代赋予一代人的普遍命题:在逼仄的选项前,每一次抉择都意味着对另一种可能的告别。
此文最动人的,恰是作者“不评判”的平静叙事。他将抉择的重量与遗憾的滋味,完整交还给读者与岁月。此文在网络平台发表后,火爆朋友圈,网友要见故事的主人翁。学友对号入座,说当年谁辜负了谁。为了给大家一个交代,他接受了合阳虹媒资讯的采访,给大家讲述了创作背后的故事。主人公何不像我们身边那些沉默的长辈——有人用一生逃离贫瘠,却梦回田埂;有人用一生守护方圆十里,却时时向往远方。他们的故事不会被史册记载,却构成了一个民族最真实的底层情感。
读罢掩卷,耳畔似仍回荡着黄河滩上的喧嚣与喘息。我们每个人都曾在生命的某个隘口,站在自己的“命运滩涂”前,犹豫是否该赤身下水、奋力一搏。或许重要的并非最终捞起的是炭块还是泥沙,而是在那个时代的激流中,我们曾认真生活、郑重抉择的姿态本身。这姿态,已是生命最庄严的告白。
此文不卑不亢,不疾不徐。其中有苦难,也有爱恋;曾有辜负,却没亏欠。当青丝成雪,往事因一场久别重逢再度泛起涟漪,岁月早已模糊了“辜负”与“成全”的边界。你去了遥远的彼岸,我留守故土。然而,只要记忆的深河里仍共同映照着那片黄土与那条大河,只要曾在那片天空下真挚地活过、想过,那么关于青春与爱恋的所有故事,便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泛起经久的、欲说还休的涟漪。
而这,或许就是普通人穿越时代洪流,所能留下的最深刻的印记。
2026年元月30日于兰斋
作者简介:
罗竹芳,合阳县百良人。中国诗词会员,渭南市作协会员。诗作入选《中华诗词文库·陕西诗词卷》《陕西诗林撷秀·巾帼卷》《渭南诗词大全》《华岳风集萃》等。所著《舌尖上的合阳》,荣获首届中国传统文化传承与发展主题实践活动成果展金奖。编有《合阳方言语音建档资料汇编》,与他人合编有《合阳民间社火》等。
(审稿:董惠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