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终南黄精记》第一卷·第五章
药香破晓
腊月十七,寅时三刻。
秦家村的冬夜还沉浸在墨汁般的黑暗中。只有村东头秦三郎家的茅屋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火,像黑海上漂浮的孤灯。
秦素月跪在灶前,小心地扇着炉火。陶罐里煎着昨日李玄景开的药,百合、生地、麦冬的香气混着水汽升腾起来,在狭小的灶房里弥漫。那是一种清苦中带着微甘的气味,闻久了,竟让人心神安定。
她已两天两夜没合眼了。
母亲秦周氏的病情在服药后稍有起色——咳嗽的次数减少了,咯血的量也少了些。但昨夜子时,一阵剧烈的咳嗽后,母亲忽然呼吸困难,脸色发紫,吓得秦素月魂飞魄散。她按照李玄景教的手法,在母亲背部的肺俞穴、定喘穴按压了半个时辰,才让母亲缓过气来。
那一刻,秦素月真怕母亲就这么去了。
她端着一碗煎好的药,轻手轻脚走进里屋。油灯的光芒微弱,勉强照亮炕上的情形。秦周氏侧躺着,呼吸细弱,颧骨处那不正常的潮红在昏暗的光线下更显触目惊心。
“阿娘,吃药了。”秦素月轻声唤道。
秦周氏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眼睛曾经明亮如星,如今却蒙着一层灰翳,眼神涣散。她看着女儿,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秦素月扶母亲坐起,一勺一勺地喂药。药很苦,秦周氏每咽一口都要皱眉,但都乖乖喝下去了。喝到一半,她忽然抓住女儿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个病人。
“月儿……”秦周氏的声音嘶哑如破锣,“别……别浪费钱了……这病……治不好的……”
“阿娘你别胡说!”秦素月的眼泪涌了出来,“那位李先生说了,有希望的。他今天会来复诊,还说要带一味仙草……”
秦周氏摇摇头,松开手,重新躺下。她望着茅草屋顶,那里结着蛛网,蛛网上挂着灰尘,在油灯的光晕中微微晃动。
“你爹……当年也说……要给我采雪莲……”她喃喃道,“结果……”
话没说完,又剧烈地咳嗽起来。秦素月急忙拍她的背,好一阵才止住。这次没有咯血,但秦周氏的脸色更差了,蜡黄中泛着青灰。
秦素月端着空碗退出里屋,站在灶房门口。天还没亮,东方天际只有一抹极淡的鱼肚白。寒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想起父亲秦三郎。三年前的那个秋天,父亲说要进山采一株百年灵芝,给母亲补身子。母亲那时只是体虚多病,还没到咯血的地步。父亲信誓旦旦地说,只要找到那株灵芝,什么病都能好。
他去了七天。第八天,同村进山的猎户带回了他的药篓和一只鞋——人在鹰愁涧摔下去了,涧深百丈,尸骨无存。
从那以后,母亲的病就一日重过一日。
“李先生……真的能找到黄精吗?”秦素月望着终南山的方向,那里还是一片漆黑。
她不知道,就在她念叨的时候,李玄景已经走在山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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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正,李玄景就出发了。
他背着一个特制的药箱——那是用整段黄杨木掏空制成的,分三层,每层有隔板。最底层放着那株黄精,用油纸仔细包裹,周围塞满干苔藓保温保湿。中层是其他药材和一套银针。上层是些干粮和应急药品。
天色未明,山路难行。但李玄景走得很稳——这条路他走了十二年,闭着眼睛都知道哪里有沟坎,哪里有陡坡。
走到半山腰时,天开始亮了。
那不是寻常的日出。东方的天际先是泛起一抹极淡的藕荷色,接着那颜色渐渐加深,变成妃红、橘红、金红……最后,一轮红日从群山之后跃出,光芒瞬间铺满雪原。
终南山苏醒了。
树梢上的积雪开始融化,滴滴答答落下来,在雪地上砸出无数小坑。林间有鸟鸣声响起,先是零星的几声试探,接着便汇成一片嘈杂的合唱。松鼠从树洞里钻出来,在枝头跳跃,抖落一团团雪粉。
李玄景在一个山泉边停下。泉水从石缝中渗出,在这么冷的天气居然没有结冰,依旧潺潺流淌。他掬水洗了把脸,冰冷刺骨的水让他精神一振。
从怀里掏出面饼啃着,他望向秦家村的方向。那个小小的村落还笼罩在晨雾中,炊烟刚刚升起,在无风的早晨笔直地指向天空。
“今天……”他自言自语,“今天一定能有起色。”
吃完干粮,他继续赶路。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不只是因为天亮路好走,更因为他怀揣着希望。
那株黄精,是他十二年来最大的发现。昨夜他仔细研究了祖父的笔记,又结合自己的经验,琢磨出了一套用药方案。黄精性平,不燥不腻,正适合秦周氏这种阴虚火旺、虚不受补的体质。若能配合针灸和食疗,或许真能创造奇迹。
辰时三刻,李玄景来到了秦家村村口。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早起的村民正围着火盆烤火。见到他,都投来好奇的目光——山里人少与外人来往,更别说是个背着药箱的陌生人。
“这位先生,找谁啊?”一个花白胡子的老丈问道。
“找秦三郎家。”李玄景拱手道。
老丈的脸色变了变,上下打量他:“你是……郎中?”
“正是。”
“哎哟,可算来了!”老丈站起身,“素月那丫头这两天急得跟什么似的,她娘那病……唉,造孽啊。”
另外几个村民也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说起来:
“周婶子那病有些年头了。”
“秦三郎一走,这家就垮了。”
“素月那孩子孝顺,可惜命苦……”
李玄景耐心听着,从这些零碎的信息中拼凑出秦家的境况:秦三郎死后,家中失去顶梁柱,原本还算殷实的家底很快耗尽。秦周氏拖着病体做些缝补的活计,秦素月则进山采药换钱,勉强维持生计。村里人虽偶有接济,但谁家都不宽裕,帮不了太多。
“多谢各位相告。”李玄景再次拱手,“我先去看看病人。”
“去吧去吧,西头那家就是。”老丈指路,“篱笆最破的那户。”
李玄景沿着村中小路向西走。秦家村不大,不过二三十户人家,房屋多是土坯茅草顶,有些已经歪斜,用木杆撑着。鸡鸭在雪地里刨食,狗在窝里探出头,警惕地吠叫。
来到秦家院外,眼前的景象比他想象的更破败。篱笆墙倒了一半,院门只剩下一扇,另一扇不知去向。院里三间茅屋,屋顶的茅草稀疏,能看到下面的椽子。窗纸破了多处,用草团塞着。
他推开那扇孤零零的院门,走进院子。
灶房里有人影晃动。接着,秦素月从里面出来,手里端着个木盆。见到他,她愣住了,手里的盆差点掉在地上。
“先……先生!”她慌忙放下木盆,在围裙上擦着手,“您这么早就来了?”
“病患不等人。”李玄景打量她。两天不见,这女子更瘦了,眼下的乌青浓重,但眼睛依然亮着,那种倔强的光没有熄灭。
秦素月引他进屋。灶房狭窄,灶台上放着药罐,地上堆着柴火。里屋更暗,只有一扇小窗,光线勉强透进来。炕上,秦周氏闭目躺着,呼吸声粗重。
李玄景在炕沿坐下,先诊脉。脉象依然细数,但比两日前稍有力些——这是好兆头,说明药起了作用,正气在恢复。
他又查看舌苔、眼睑,按压几个穴位询问痛感。秦周氏配合着,但精神萎靡,问三句答一句。
“先生,我阿娘她……”秦素月站在一旁,紧张地问。
“有好转。”李玄景站起身,“但还不够。我带了新药来。”
他打开药箱,取出那包油纸包裹的黄精。油纸展开的刹那,一股奇异的清香弥漫开来——那香气清冽中带着甘甜,混着一丝泥土的芬芳,瞬间冲淡了屋里的药味和病气。
秦素月睁大眼睛:“这就是……黄精?”
“对。”李玄景切下一片,递给秦素月,“你看,断面洁白如玉,质地细腻,这是上品。”
秦素月小心地接过,对着光看。那片黄精薄如蝉翼,在昏暗的光线下竟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上好的羊脂玉。她放在鼻下轻嗅,香气直透脑门,让人精神一振。
“好香……”她喃喃道。
“黄精要这样用。”李玄景开始示范。他取了三钱黄精片,放入陶罐,又加了红枣三枚,清水两碗。“文火慢炖,炖到水剩一碗。记住,不能用铁器,最好是陶罐或砂锅。”
秦素月认真记下。她又看李玄景取出银针,准备给母亲针灸。
这一次,李玄景取的穴位更多:肺俞、膏肓、肾俞、足三里、三阴交……他下针极快,手法轻巧,银针几乎无声地刺入穴位。秦周氏只微微皱了皱眉,没有喊痛。
下完针,李玄景开始捻转提插。他的手指修长稳定,每根针捻转的力度、方向、频率都不同。秦素月在一旁看着,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真正的高手下针,是在“调气”,不是在“扎肉”。
她看着李玄景专注的侧脸,看着他在油灯光晕中微微颤动的睫毛,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感——是感激,是敬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针留了两刻钟。起针后,秦周氏的脸色明显好转,那种不正常的潮红淡了些,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阿娘,你觉得怎样?”秦素月轻声问。
秦周氏睁开眼,眼神清明了些:“胸口……不那么闷了……”
李玄景点点头,去灶房看药。黄精红枣汤已经炖好了,汤汁呈淡金色,香气浓郁。他滤出药汁,端给秦周氏。
这一次,秦周氏喝得很顺畅。一碗药喝完,她额上出了层薄汗,精神也好了些。
“先生……这药,不苦。”她有些惊讶。
“黄精性味甘平,本就不苦。”李玄景说,“它补的是根本,润物细无声。”
秦周氏看着他,忽然流下泪来:“先生大恩……我们这破落户,拿什么报答……”
“不必报答。”李玄景收拾药箱,“你若能好起来,就是最好的报答。”
他转向秦素月:“这黄精,每日三钱,炖汤。我带来的这些,够用七日。七日后我再来。另外,饮食要注意,煮粥时加些山药、莲子,忌辛辣油腻。”
秦素月一一记下,送他出院。
走到院门口,李玄景停下脚步:“你自己也要注意身体。若你也垮了,谁照顾你母亲?”
秦素月低下头:“我……我还撑得住。”
李玄景看着她单薄的身子,忽然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补气血的药丸,你自己吃,每日两粒。”
“这怎么行……”
“拿着。”李玄景将瓷瓶塞进她手里,“医者嘱咐,必须遵从。”
他的手触到她的手,冰凉冰凉的。秦素月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瓷瓶却握紧了。
“多谢先生。”她声音很轻。
李玄景点点头,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又回头:“对了,你的脚踝,按时敷药了吗?”
秦素月脸一红:“敷……敷了。”
“那就好。”
李玄景的背影消失在村路尽头。秦素月站在院门口,手里握着那个还带着他体温的瓷瓶,久久没有动。
阳光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远处的终南山静静地矗立着,山巅的积雪在阳光下闪烁着钻石般的光芒。
这一天,秦家茅屋里的药香,似乎比往日更浓郁了些。而希望,就像那碗淡金色的黄精汤,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渗入这个濒临破碎的家庭。
《终南黄精记》第一卷·第六章
夜半惊魂
腊月二十,子夜。
秦家村的狗忽然集体狂吠起来。
不是寻常的看家犬叫,而是一种凄厉的、带着恐惧的嘶嚎,此起彼伏,在寂静的冬夜里显得格外瘆人。村里的老人都被惊醒了——这种叫声,只有在山里下来猛兽,或者……村里要死人的时候才会出现。
秦素月从浅睡中惊醒。她睡在母亲炕边的草垫上,这是为了方便夜里照顾。此刻,母亲秦周氏正不安地翻动着,呼吸急促。
“阿娘?”秦素月坐起身,摸黑去探母亲的额头。
滚烫。
她的心一沉。这两天母亲明明好转了——喝了黄精汤后,咳嗽少了,咯血止住了,甚至能坐起来喝粥。可是今晚,病情忽然急转直下。
“冷……”秦周氏牙齿打颤,“月儿……冷……”
秦素月急忙加了一床破棉被,又去灶房烧水。水还没烧开,就听见母亲开始剧烈咳嗽,那咳嗽声空洞而急促,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她冲回里屋,点亮油灯。灯光下,秦周氏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冷汗。最可怕的是,她咳出来的不是痰,而是粉红色的泡沫——这是肺水肿的迹象!
秦素月慌了。父亲生前教过她一些医术皮毛,她认得这个症状:肺气衰微,水饮凌心,是危重症!
“阿娘!阿娘你撑住!”她颤抖着去掐母亲的人中穴。
秦周氏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已经说不出话,只是急促地喘息,每喘一口气都带着“呼噜呼噜”的水声。
村里的狗还在狂吠。秦素月忽然想起李玄景的话:“若有紧急情况,可去紫阁峰找我。”
可是现在是半夜,外面漆黑一片,山路难行,她一个女子……
“不,我一定要去!”秦素月咬紧牙关。
她给母亲盖好被子,冲进灶房,往怀里揣了两块饼子,又拿起父亲留下的砍柴刀。推开门,寒风如刀割面。她裹紧单薄的衣衫,一头扎进黑暗中。
村里的狗吠声更响了。有村民打开门看,见到一个瘦弱的身影狂奔出村,都摇头叹息:“怕是周婶子不行了……唉,苦命的丫头……”
秦素月什么也顾不上了。她凭着记忆,沿着那条走过两次的山路狂奔。夜里的山路比白天可怕百倍——树影幢幢如鬼魅,风声呼啸似哀嚎,每一步都可能踩空,每一处阴影里都可能藏着什么。
但她不敢停。母亲的喘息声仿佛就在耳边,那粉红色的泡沫在她眼前不断浮现。
“快一点……再快一点……”她对自己说。
不知摔了多少跤,膝盖磕破了,手掌划伤了,她都感觉不到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李先生,救阿娘。
终于,她看到了那个岩洞的灯光。
那一点微光在漆黑的半山腰闪烁,像暗夜里的星辰,像溺水者眼中的浮木。秦素月用尽最后的力气,冲向那点光。
“李先生!李先生!”她拍打着木栅,声音嘶哑。
岩洞内,李玄景刚躺下不久。听到急切的拍门声和呼喊,他立刻翻身坐起,抓起外袍披上,快步走到洞口。
拉开木栅的刹那,一个人影跌了进来。
是秦素月。她浑身是雪,头发凌乱,脸上有擦伤,眼睛却亮得吓人:“先生……救救我阿娘……她……她喘不过气……咳粉红色的……”
李玄景脸色骤变。粉红色泡沫痰——这是肺水肿的典型表现,若不及时救治,半个时辰内就可能窒息而死。
“你等我!”他转身冲向药架,手速极快地将几样药材装入药箱:麻黄、杏仁、葶苈子、大枣——这是泻肺平喘的经方“葶苈大枣泻肺汤”的配伍。又带上银针、艾绒,还有剩下的黄精。
“走!”他拉起秦素月。
“先生……您认得夜路吗?”秦素月担忧地问。
李玄景没有回答,而是点燃一支特制的火把——那是用松脂浸过的松枝,燃烧时间长,亮度大。火光瞬间照亮了山路。
“跟紧我。”他说,率先踏入黑暗。
夜里的山路确实难行,但李玄景走得很稳。他在这山中生活了十二年,早已熟悉每一寸土地。哪里有沟,哪里有坎,哪里可以抄近道,他了然于心。
秦素月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在火把光晕中挺拔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安全感。这个男人,像山一样可靠。
他们走得很快,比秦素月来时快得多。李玄景不时回头看她,见她虽然脚步踉跄,但咬牙坚持,心中暗暗点头——这女子,有股狠劲。
一个时辰后,他们赶回了秦家村。
村里的狗吠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还亮着灯,那是被惊醒后不敢再睡的村民。
冲进秦家院子时,李玄景的心一沉——屋里没有声音,太安静了。
他快步走进里屋。油灯还亮着,灯光下,秦周氏躺在炕上,一动不动。
秦素月扑到炕边:“阿娘!阿娘!”
李玄景上前探鼻息——还有,但极其微弱。摸脉搏,几乎摸不到。再看面容,口唇青紫,这是严重缺氧的表现。
“去打一盆热水,快!”他对秦素月说。
秦素月冲出去。李玄景迅速打开药箱,取出银针。这一次,他取穴极狠——先刺人中、内关、膻中,强刺激,捻转提插手法极重。
秦周氏的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但依然没有醒来。
李玄景额头见汗。他又取十宣穴——十个手指的指尖。用三棱针点刺放血,每刺一下,挤出数滴暗黑色的血。
这是急救的“放血疗法”,用于危重症的醒神开窍。十宣放血后,秦周氏的呼吸终于明显了些,但依然昏迷。
这时秦素月端来了热水。李玄景取出艾绒,搓成艾柱,在秦周氏的肺俞、定喘、膏肓等穴位上做隔姜灸。艾烟升起,带着特有的辛香气味,弥漫在屋里。
一边灸,他一边对秦素月说:“去煎药。麻黄三钱,杏仁五钱,葶苈子四钱,大枣十枚。急火煎,沸后再煎一刻钟即可。”
秦素月急忙照办。她的手在颤抖,但动作不乱——父亲教过她煎药的基本功。
灶房里,药罐很快沸腾。苦涩中带着微辛的气味飘出来,这是麻黄的辛散之味。秦素月盯着药罐,心中默默祈祷:一定要有用,一定要有用……
一刻钟后,她滤出药汁,端进里屋。
李玄景的艾灸刚做完。秦周氏的脸色好转了些,青紫色退去,但依然苍白。他接过药碗,用勺子撬开秦周氏的牙关,一点点灌药。
第一勺流出来大半。第二勺,第三勺……灌了小半碗,秦周氏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下去了。
“好了。”李玄景松了口气,“能咽药,就有希望。”
他继续灌药,一碗药灌完,秦周氏的呼吸明显平稳下来,虽然还在昏迷,但那种濒死的气息消散了。
秦素月瘫坐在地上,这才感到全身的疼痛——膝盖火辣辣的,手掌破了皮,脚踝旧伤复发,肿得老高。但她顾不上这些,只是盯着母亲,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李玄景收拾好药箱,这才注意到秦素月的伤。他皱起眉:“你的伤要处理。”
“我没事……”秦素月抹了把眼泪。
“胡闹。”李玄景将她拉起来,按在凳子上。然后打来清水,给她清洗伤口。膝盖磕破了,手掌划伤了,最严重的是脚踝,肿得像馒头。
他用药酒给她消毒,动作很轻,但药酒刺激伤口,还是疼得秦素月直抽气。
“疼就叫出来。”李玄景说。
秦素月咬紧嘴唇,摇摇头。
清洗完伤口,李玄景又给她敷上药膏,用干净的布包扎好。他的手法很专业,包扎得既牢固又不影响活动。
“这几天不要沾水,不要用力。”他嘱咐。
“可是阿娘……”
“你阿娘有我。”李玄景说,“你现在的任务是养伤。”
他站起身,去看秦周氏的情况。呼吸平稳,脉搏虽然弱,但已经有规律。危险暂时过去了,但还需要密切观察。
“今夜我守在这里。”李玄景说,“你去休息。”
“那怎么行……”
“我是医者,这是我的本分。”李玄景的语气不容置疑,“你去睡,不然你垮了,谁照顾你母亲?”
秦素月还想争辩,但看到李玄景坚定的眼神,最终点点头。她走到外屋,在父亲生前用的那张破竹榻上躺下。竹榻很硬,但她太累了,几乎是瞬间就睡着了。
李玄景坐在炕边的凳子上,守着秦周氏。每隔一刻钟,他就探一次脉搏,观察一次呼吸。油灯的光芒在他脸上跳跃,投下深深的阴影。
夜深了。屋外又传来风声,呜咽着掠过茅屋,像是谁的哭泣。
李玄景想起了很多年前,他守着临终的父亲。那时他也是这样坐在床边,看着父亲一点点衰竭,却无能为力。那种无力感,至今刻骨铭心。
所以他才要学医,所以才要进山寻药——他不想再经历那种眼睁睁看着生命流逝却束手无策的痛苦。
炕上,秦周氏忽然动了动,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
李玄景立刻俯身:“秦大嫂?”
秦周氏缓缓睁开眼睛。她的眼神起初迷茫,渐渐聚焦,看清了李玄景。
“先生……”她的声音细如蚊蚋,“我……我还活着?”
“活着。”李玄景点头,“阎王爷不收你。”
秦周氏的眼泪涌了出来:“我以为……这次……真的要去了……”
“不会的。”李玄景给她掖了掖被角,“有我在,你不会有事。”
这句话说得平淡,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秦周氏看着他,忽然问:“先生……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
李玄景沉默了。为什么?他也说不清。或许是因为秦素月那倔强的眼神,或许是因为这个家庭的苦难触动了他,又或许……只是医者的本能。
“我父亲临终前说,医者要有仁心。”他最终这样回答,“见死不救,有违医道。”
秦周氏流着泪:“我们家……穷……付不起诊金……”
“诊金的事不必提。”李玄景摆摆手,“若真想报答,就好好活着,看着女儿出嫁,抱上外孙。”
这话让秦周氏的脸上露出一丝微弱的笑容:“月儿……是个好孩子……就是命苦……”
“命是可以改的。”李玄景说,“病好了,日子就会好起来。”
秦周氏点点头,又闭上眼睛,这次是真的睡着了——呼吸均匀,面容安宁。
李玄景坐回凳子,看向窗外。天色已经蒙蒙亮,冬日的黎明来得晚,但终究会来。
外屋传来轻微的鼾声。秦素月睡得很沉,这些天她太累了。
李玄景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然后走到灶房,开始生火煮粥。米缸里的米不多了,他加了点自己带来的小米,又切了几片黄精,几颗红枣。
粥香渐渐弥漫开来。
天亮了。第一缕晨光从破窗照进来,落在秦素月脸上。她睁开眼睛,有一瞬间的茫然,然后猛地坐起:“阿娘!”
“你阿娘没事。”李玄景端着粥进来,“睡了,情况稳定。”
秦素月长舒一口气,这才闻到粥香:“先生,您……”
“吃点东西。”李玄景递过一碗粥,“你也需要补补。”
粥是淡金色的,黄精和红枣的香气扑鼻。秦素月接过,小口喝着。热粥下肚,暖意从胃里扩散到全身,她这才感觉自己真的活过来了。
“昨夜……”她看着李玄景,“多谢先生救命之恩。”
“不必谢我。”李玄景自己也端了一碗粥,“是你及时来找我。若再晚半个时辰,神仙也难救。”
秦素月低下头:“我……我当时吓坏了……”
“但你做得很好。”李玄景说,“临危不乱,果断决绝,这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这话让秦素月抬起头,眼睛亮亮的:“真的?”
“真的。”李玄景难得地笑了笑,“你比你想象的要坚强。”
秦素月的脸红了。她低头喝粥,不再说话。
屋外,天色大亮。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着刺眼的光芒。新的一天开始了,而秦家,终于熬过了最危险的一夜。
李玄景不知道,这一夜的生死相托,将在未来结下怎样的缘分。秦素月也不知道,这个两次救她母女于危难的男人,将会成为她一生中最重要的存在。
但此刻,他们只是医者和病患家属,在一碗温暖的黄精粥前,感受着劫后余生的平静。
粥香袅袅,药香淡淡,混合成一种让人安心的气息。
而终南山在晨光中静静矗立,像是这一切的见证者。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认证作家。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北京墨海书画院鉴约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品和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