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终南黄精记》第一卷·第一章
云深不知处
天宝十四载,冬月。
终南山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都早。铅灰色的云层压着山脊,仿佛要把整座山脉按进大地深处。李玄景站在紫阁峰北坡的崖洞前,看着雪花从无尽高处旋转而下,落在他的葛布麻衣上,落在枯黄的箭竹丛上,落在裸露的黑色山岩上。
他今年三十有七,在山中已经住了十二个春秋。安禄山反叛的消息,是三日前一个采药人带来的。那汉子慌张得像只惊鹿,只说河北已乱,潼关危急,长安城里人心惶惶。
“李先生,您还在这山里躲清静?”采药人嚼着李玄景给的干粮,含糊不清地说,“听说圣人都准备西幸了!”
李玄景没有答话。他望向东南方向,那是长安的所在。此刻应该已是万户萧疏,坊市冷清了吧。他想起了七年前在崇仁坊见过的那个胡旋舞女,腰肢软得像柳条,旋转时裙裾展开如初开的牡丹。那样的盛景,怕是一去不复返了。
雪越下越大。李玄景转身回到洞中。这是个天然形成的岩洞,深处有山泉渗出,他用竹管引了,在洞口处汇成一汪清潭。洞内收拾得齐整:东侧是卧榻,铺着厚厚的干草和一张熊皮;西侧是药架,数十个陶罐整齐排列,罐身用炭笔写着小字——茯苓、黄芪、当归、地黄;北面石壁上凿了个龛,供着三清画像,香炉里积着浅浅的香灰。
他在石灶前蹲下,添了两根柴。铁锅里煮着粟米粥,已经滚了,咕嘟咕嘟冒着泡。粥里掺了去年晒的干蕨菜和几片党参,香气混着柴火的烟味,在洞中弥漫开来。
喝过粥,天色已经暗透。李玄景点亮松明,坐在石案前。案上摊着一卷《黄帝内经》,纸页泛黄,边角磨损得厉害。他却没有看,只是盯着跳动的火焰出神。
父亲李淳临终前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我李家世代为太医署供奉,到你这一代,不可断了传承……”
可是李玄景选择了另一条路。二十四岁那年,他辞了太医署的差事,背着药篓进了终南山。同僚都说他疯了——好好的御医不做,偏要去做山野草民。只有他自己知道,太医署的方子尽是些君臣佐使的套路,治得了病,却治不了命。他想找的,是传说中的“不死草”。
松明“噼啪”爆开一个火星。
李玄景起身,从药架最底层取出一个檀木匣子。打开匣盖,里面是一叠绢帛,最上面一张绘着一种植物的形态:茎直立,叶轮生,花序腋生,浆果黑色。旁边小楷注释:“黄精,一名仙人余粮,味甘平,补中益气,久服轻身延年……”
这是祖父李靖的手绘。祖父曾在终南山寻访三年,留下这卷《南山草木考异》,其中对黄精的描述最为详尽,说它“得坤土之精,为补养中宫之胜品”。
李玄景的手指抚过绢帛上的线条。十二年来,他踏遍了终南山七十二峪,见过无数草药,唯独没有找到野生的黄精。或许,那真的只是传说?
洞外传来一声狼嚎,悠长而凄厉,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清晰。李玄景吹灭松明,和衣躺在榻上。黑暗中,他听见雪压断枯枝的声音,听见山风在岩缝间呼啸而过的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睡去。梦里,他看见一株奇异的植物从雪地里破土而出,茎叶翠绿得不像凡间之物,顶端开着一簇淡青色的花,花瓣上滚着露珠,每一滴露珠里都映着一个旋转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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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雪停了。
李玄景推开挡在洞口的木栅,一股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所有的沟壑、岩石、树木都被厚厚的雪覆盖,世界简洁得只剩下黑白两色。
他裹紧麻衣,背上药篓和药锄,拄着青竹杖,沿着熟悉的小径往山谷深处走。雪深过膝,每走一步都要费力拔腿。竹杖探下去,“噗”一声就没入雪中,触不到底。
走到一处背风的岩壁下,李玄景停下来喘气。岩壁上垂着冰凌,长的有丈余,短的也有尺许,在晨光中晶莹剔透。他摘下皮囊喝了口水,水已经冰凉,顺着喉咙下去,激得他打了个寒战。
正要继续前行,忽然听见东侧山坡上传来异响——不是风雪声,也不是野兽的动静,倒像是……人的呻吟?
李玄景警惕起来。这深山老林,寻常人不会在这种天气进来。他握紧药锄,循声而去。翻过一道矮梁,眼前是个小小的山坳,三面环岩,像个天然的院落。
山坳中央,一个人蜷缩在雪地里。
李玄景快步上前。是个女子,约莫二十出头,衣衫单薄,早已被雪浸透。她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乌紫,双手紧紧抱在胸前,浑身抖得厉害。身旁散落着一个药篓,几株草药洒在雪地上——是柴胡和防风,都还算常见。
“姑娘?”李玄景蹲下身,轻拍她的脸颊。
女子没有反应。李玄景探她鼻息,微弱但还有。又摸她手腕,脉象浮紧而数,是典型的风寒袭表,加上饥寒交迫。
他立刻解下自己的外袍裹住她,将她背起。女子很轻,轻得像一捆枯柴。李玄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回到岩洞,他先将女子放在榻上,盖好熊皮。然后生火,将铁锅架起,烧水。水沸后,他取出一块老姜,切片投入,又加了桂枝、防风、紫苏叶——都是发散风寒的药材。
等药煎好的间隙,李玄景查看女子的情况。她依然昏迷,但脸色稍缓。借着火光,他看清了她的容貌:眉细而长,鼻梁挺直,下巴微尖,不是长安流行的那种丰腴之美,倒有几分山野的清气。她的双手虽然粗糙,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泥土,但指形修长,是双采药人的手。
李玄景舀了一勺药汤,吹凉,小心地喂她。第一勺流了出来,第二勺总算咽下去了。喂了小半碗,女子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初醒时迷茫如晨雾,渐渐清明后,瞳孔深黑,像两汪寒潭,映着跳动的火光。
“你……”她开口,声音沙哑。
“别说话。”李玄景又喂她一勺药,“你在雪地里昏倒了,我带你回来的。”
女子顺从地喝了药,眼睛却一直打量着岩洞。看到药架时,她的目光停留了片刻,又移向石案上的医书,最后落回李玄景脸上。
“你是郎中?”她问。
“算是吧。”李玄景又添了把柴,“你怎么会一个人进山?这天气太危险了。”
女子沉默了。火光照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许久,她才低声说:“我是来采药的。阿娘病重,需要一味‘雪里开’做药引……医馆的先生说,只有终南山深冬的雪地里才能找到。”
李玄景一怔。“雪里开”是民间叫法,学名“雪莲”,确实只在严寒高山才有。但这女子为了母亲,竟敢独闯雪山,这份孝心……
“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
“姓秦,名素月。”女子说,“家在蓝田县秦家村。”
蓝田县,离这里少说也有五十里山路。李玄景心中暗叹,问道:“你母亲是什么病症?”
“咳嗽,咯血,消瘦……”秦素月的眼眶红了,“已经三个月了,吃什么药都不见好。村里的巫婆说是‘痨鬼缠身’,要我用雪里开配雄黄酒驱邪……”
李玄景皱起眉。咯血消瘦,很可能是肺痨。雪莲虽有温肺之效,但治不了根本。至于雄黄驱邪,更是无稽之谈。
“你躺好休息。”他起身,“明日我随你下山,去看看你母亲。”
秦素月惊讶地看着他:“先生……”
“我也是医者。”李玄景淡淡地说,“见死不救,有违医道。”
他走到药架前,开始挑选药材:百部、百合、麦冬、沙参——都是润肺止咳的。又取了党参、黄芪,补益中气。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一个小陶罐上,罐上写着“白及”二字。
白及止血生肌,对咯血或有奇效。但这一罐只剩小半,是他去年秋天费了好大功夫才采到的。
犹豫片刻,李玄景还是将白及罐取了下来。
夜深了。秦素月喝了药,又吃了些热粥,沉沉睡去。李玄景坐在石灶前守夜,不时添柴。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明明暗暗。
洞外,风雪又起。但这一次,岩洞里有了些许暖意。
李玄景不知道,这个风雪夜救下的女子,将会如何改变他的命运,又如何开启一段跨越六百年的传奇。
他更不知道,就在他救起秦素月的那个山坳东侧,一株被积雪覆盖的植物,正在地下悄悄孕育着嫩芽。那植物有肥厚的根茎,形似生姜,却通体金黄——正是他寻找了十二年的野生黄精。
命运的交响,已经在终南山的深雪中,奏响了第一个音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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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南黄精记》第一卷·第二章
雪夜初识
秦素月醒来时,天光已经透过洞口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狭长的光斑。她躺在熊皮褥子上,身上盖着件厚实的麻布袍,不是她的——是那位救命恩人的。
她坐起身,头还有些昏沉,但比起昨日那种濒死的寒冷,已是天壤之别。岩洞里静悄悄的,只有柴火在石灶里轻声噼啪。那位李先生不在洞中。
秦素月掀开盖着的袍子,发现自己的湿衣已经晾在灶边竹架上,烤得半干了。她脸一红,赶紧取下来换上。衣服上还残留着柴火的暖意和淡淡的草药香。
穿好衣服,她打量起这个岩洞。昨日昏昏沉沉,只看了个大概,今日才看清全貌。药架上的陶罐排列得整整齐齐,每个罐子都用小楷写着药名,字迹工整有力。石案上除了医书,还有几卷手稿,纸色新旧不一,看来是常年积累的。
她走近药架,手指轻轻拂过陶罐。茯苓、黄芪、当归、地黄……都是常用的药材。但当她看到最底层那排罐子时,眼睛一亮。
“金线重楼……七叶一枝花……这些都是珍品啊。”秦素月低声自语。
她自幼随父亲采药,父亲秦三郎是蓝田一带小有名气的药农,认识三百多种草药。可惜三年前父亲进山采灵芝,失足坠崖,连尸首都没找回来。从那以后,她就接过父亲的药篓,独自撑起这个家。
“醒了?”
洞口传来声音。秦素月回头,见李玄景提着个竹篮进来,篮子里装着些枯枝和几块苔藓覆盖的石头。他肩头落着雪,眉毛和胡茬上都结着细小的冰晶。
“李先生。”秦素月连忙行礼,“昨日救命之恩,素月没齿难忘。”
李玄景摆摆手,将竹篮放在墙角:“感觉如何?还冷吗?”
“好多了。”秦素月说,“就是还有些乏力。”
“风寒入体,总要养几日。”李玄景走到石灶前,揭开锅盖,里面是热着的粟米粥,“先吃点东西。吃完我给你诊脉。”
粥里加了红枣和枸杞,甜香扑鼻。秦素月捧起粗陶碗,小口喝着。热粥下肚,一股暖意从胃里扩散到四肢百骸。她偷偷抬眼打量李玄景——他正蹲在灶前添柴,侧脸在火光中显得轮廓分明,鼻梁高挺,下颌线条硬朗。不像她见过的那些医馆先生,倒像个……山里的猎户。
“你看什么?”李玄景忽然转过头。
秦素月慌忙低头:“没、没什么。只是觉得先生不像寻常郎中。”
李玄景笑了笑,笑意很淡:“我本来就不是寻常郎中。太医署待过几年,受不了那些规矩,就进山了。”
“太医署?”秦素月睁大眼睛,“那您怎么会……”
“怎么会在这山洞里?”李玄景接过话头,“人各有志罢了。宫里开方要讲君臣佐使,要顾及贵人体面,有些话不能说,有些药不能用。不如在山里自在,想治什么病就治什么病,想用什么药就用什么药。”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秦素月听出了其中的决绝。太医署啊,那是多少医者梦寐以求的地方,他却说走就走。
吃完粥,李玄景给秦素月诊脉。他的手指干燥温暖,搭在她手腕上,力道不轻不重。诊了左手又诊右手,眉头微微蹙起。
“你体质本就偏虚,这次寒邪入里,伤了阳气。”他说,“至少要调养十天半月,不然会落下病根。”
秦素月急了:“可我阿娘……”
“你阿娘的病急不得。”李玄景起身,从药架上取下几个陶罐,“我先配几服药,今日就下山去蓝田。”
“今日?”秦素月看向洞外,“雪还没停呢。”
“等雪停就晚了。”李玄景开始称药,动作熟练精准,“肺痨这种病,拖延一日就重一分。”
秦素月看着他称药的手,忽然问:“先生为何要帮我?我们素不相识……”
李玄景手里的药匙顿了顿。为什么?他自己也说不太清。或许是因为看到她在雪地里的样子,让他想起了十二年前进山时的自己——也是这般孤勇,这般执拗。
“医者父母心。”他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
配好药,李玄景又准备了行囊:一皮囊烧开过的山泉水,几张烤过的面饼,一包盐,还有火石火镰。秦素月想帮忙,被他按回榻上:“你坐着,别添乱。”
收拾停当,两人准备出发。李玄景将熊皮褥子卷起来,用草绳捆好,背在背上。秦素月穿上已经烤干的衣服,外面又套了李玄景的一件旧袍子,宽宽大大,袖子要挽好几道。
“走吧。”李玄景推开木栅。
洞外的雪果然还没停,只是小了些,细密的雪粉在空中飘舞。天色阴沉,看不出时辰。李玄景辨认了一下方向,率先踏进雪地。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积雪掩盖了路径,稍不留神就会踩空。李玄景走在前面,用竹杖探路,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让秦素月跟上。遇到陡坡,他会伸手拉她一把。他的手很有力,掌心有厚茧,是常年采药挖土磨出来的。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两人在一处避风的山崖下歇脚。李玄景解下水囊递给秦素月,自己掰了块面饼慢慢嚼着。面饼又干又硬,但他吃得认真,每一口都咀嚼很久。
“先生一个人在山里,不寂寞吗?”秦素月忽然问。
李玄景看向远处连绵的雪山,沉默片刻,说:“习惯了。山里有树,有鸟,有走兽,比长安城里那些勾心斗角热闹。”
“那您家人呢?”
“父母早逝,无妻无子。”李玄景说得平淡,“孑然一身,了无牵挂。”
秦素月不说话了。她想起自己的家——虽然贫穷,但有阿娘在灶前熬粥的身影,有弟弟妹妹在院里追逐的笑声。如果阿娘不在了,那个家也就散了。
“走吧。”李玄景站起身,“天黑前要赶到你村里。”
接下来的路,两人很少说话,只埋头赶路。风雪时大时小,山路蜿蜒曲折。秦素月渐渐体力不支,脚步开始踉跄。李玄景察觉到了,放慢速度,有时干脆停下来等她。
“歇会儿吧。”他说。
“不用,我还能走……”秦素月咬牙坚持。
李玄景却已经找了块石头,拂去积雪:“坐下。”
秦素月只好坐下。李玄景蹲下身,查看她的脚踝。果然,左脚踝已经肿了。
“扭到了怎么不说?”他皱眉。
“不想耽搁……”
“胡闹。”李玄景从行囊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药油,在手心搓热,然后按在秦素月脚踝上。
他的手法很专业,力道均匀。药油带着薄荷和樟脑的辛辣气味,敷上去先是凉,接着是热辣辣的刺痛,然后是一股暖意渗进皮肉里。
“这是我自己配的跌打油。”李玄景一边揉按一边说,“三七、红花、乳香、没药,用麻油浸了三个月。”
秦素月疼得直抽气,但忍着没叫出声。她能感觉到,肿胀的地方在他手下慢慢化开。
揉了一刻钟,李玄景停手,从自己袍子上撕下一条布,给她包扎好。“试试看。”
秦素月站起来,走了几步。虽然还疼,但已经能着力了。
“谢谢先生。”
“以后受伤了要说,硬撑只会耽误事。”李玄景重新背起行囊,“医者不自医,你虽是采药的,也该懂得这个道理。”
两人继续赶路。天色越来越暗,雪光映着暮色,山林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灰色。远处传来狼嚎,此起彼伏。
秦素月有些害怕,不自觉地靠近李玄景。李玄景察觉到了,说:“别怕,狼群一般不会攻击两人以上的队伍。它们更怕火。”
他掏出火石火镰,点燃一束早就准备好的松明。火光在风雪中摇曳,照亮前方一小片路,也驱散了秦素月心中的恐惧。
又走了半个时辰,前方出现微弱的灯火。
“到了。”秦素月声音有些颤抖,“前面就是秦家村。”
那是个依山而建的小村庄,不过二三十户人家。此时已是晚饭时分,几缕炊烟在风雪中歪歪扭扭地升起,很快被吹散。
秦素月领着李玄景来到村西头的一处院落。篱笆墙已经破败,院门虚掩着。推开院门,三间茅屋在风雪中瑟瑟发抖,窗纸破了好几处,用草塞着。
“阿娘!”秦素月快步走向正屋。
屋里很暗,只点着一盏油灯,灯芯剪得很短,光线微弱。炕上躺着个妇人,盖着打满补丁的棉被,正剧烈地咳嗽着。听到声音,她勉强抬起头。
“月儿……你回来了?”
“阿娘,我请了位先生来。”秦素月跪在炕沿,握住母亲的手。
李玄景走进屋,扑面而来的是浓重的药味和……血腥味。他眉头紧锁,走到炕前。
秦母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很多,脸颊深陷,颧骨突出,面色潮红,但唇色苍白。她的呼吸很急促,每次咳嗽都弓起身子,用手帕捂着嘴。手帕上,赫然有暗红的血渍。
“先生……”秦母想坐起来。
“别动。”李玄景按住她,“我先诊脉。”
他搭上秦母的手腕,脉象细数无力,如游丝般飘忽。又让她伸出舌头,舌红少苔,有裂纹。典型的阴虚火旺之象,肺肾两虚,已是痨病晚期。
“先生,我阿娘她……”秦素月眼巴巴地看着他。
李玄景没有立刻回答。他打开药箱,取出针包。选了肺俞、膏肓、足三里几个穴位,下针。银针在油灯光下闪着微光,他捻转提插,手法娴熟。
下完针,他才开口:“你母亲这病,拖得太久了。”
秦素月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都怪我……都怪我没本事,挣不到钱买好药……”
“不是药的问题。”李玄景说,“痨病需要长期调养,要静心,要营养。你们……”他环顾破旧的屋子,“你们这条件,太难了。”
秦母喘息着说:“先生……不必费心了……我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
“阿娘你别这么说!”秦素月哭道,“这位先生是太医署出来的,一定有办法!”
李玄景看着这对母女,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他在太医署时,见过太多贵人为了延年益寿一掷千金,而眼前这户人家,连饭都吃不饱,却还要与死神抗争。
“我先开个方子。”他说,“但有几味药比较贵,你们……”
“我去采!”秦素月立刻说,“山里有的,我都能采来!”
李玄景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想起她在雪地里奄奄一息的样子。这女子,骨子里有种不肯认命的倔强。
“好。”他取出纸笔,开始写方:百合固金汤加减。百合、生地、熟地、玄参、贝母、桔梗、甘草、麦冬、芍药、当归。又另加了白及粉,嘱咐冲服止血。
“这方子先吃七剂。”他将药方递给秦素月,“七天后我再来复诊。”
“先生要走了?”秦素月急了。
“我回山里。”李玄景收拾药箱,“有些药我这里没有,得回洞去取。而且……”他顿了顿,“我想找一味药,或许对你母亲的病有帮助。”
“什么药?”
李玄景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缓缓吐出两个字:
“黄精。”
秦素月愣住了。黄精?她听父亲提过,那是传说中的仙草,能补气养阴,润肺益肾,正是对症痨病的良药。但父亲也说,终南山的黄精近乎绝迹,几十年没人见过了。
“先生能找到吗?”
“我找了十二年。”李玄景背起药箱,“但现在,我想再找一次。”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这七日,给你母亲煮些粥,加红枣、莲子。别让她再劳累了。”
“先生!”秦素月追到院中,“我该怎么报答您?”
风雪中,李玄景的身影在夜色中显得模糊。他的声音随风传来:
“若真想报答,等你母亲好些了,帮我找黄精吧。”
说完,他转身走进风雪,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秦素月站在院里,任由雪花落在脸上,融化,像泪水一样流下来。她握紧手中的药方,仿佛握住了一线生机。
而在数十里外的终南山深处,那株被积雪覆盖的野生黄精,正将根须更深地扎进冻土,汲取着地脉深处残存的暖意。它的根茎在黑暗中缓慢生长,金黄的颜色在冻土中隐隐发光,像一粒沉睡的火种,等待着被唤醒的时刻。
命运的丝线,已经在风雪中悄然交织。
李玄景不知道,这一趟下山,不仅改变了一个贫苦家庭的命运,也为他十二年的寻找,打开了一扇意想不到的门。而秦素月更不会想到,这个风雪夜闯进她生命的陌生医者,将会成为她一生的牵绊,开启一段跨越生死的传奇。
夜更深了。雪还在下,覆盖了来时的脚印,也覆盖了所有的痕迹。只有终南山默默矗立,见证着一切开始。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认证作家。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北京墨海书画院鉴约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品和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