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东道主致辞
杂文随笔/李含辛
婚礼喜堂,灯烛煌煌。
当司仪含笑请新郎官父亲致辞时,那位身居县局要职的新郎父亲,容光焕发,步履生风登台。他甫一执起麦克风,目光便如被无形丝线牵引,越过满堂宾客,越过今日主角的一双新人,牢牢系在了台下那位鬓发微霜的老妻身上。
“诸位亲朋,”他喉头滚动,声音陡然拔高,竟似忘了身处何地,“今日我儿大喜,却叫我蓦然想起——三十年前,也是这般热闹!那时我不过是个穷小子,穿着打补丁的裤子,可我的爱人啊……”他目光灼灼,仿佛穿透时光的帷幕,重新看见那个扎着麻花辫的姑娘,如何顶着满城风雨,执拗地牵起他粗糙的手。
话匣既开,滔滔洪流便再无堤坝可挡。他讲妻子初入寒门,如何躬身侍奉病榻上的双亲,喂药熬汤,衣不解带,“寒冬腊月里,一盆洗脚水端到二老炕前,那水汽蒸腾的暖意,我至今记得!”他越说越激昂,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前排宾客脸上;他讲妻子如何持家,省下半块馒头塞进他公文包,“她常说,男人在外,肚里有食,脊梁才挺得直!”他大手一挥,几乎掀翻了讲台边的花篮。
满堂宾客初时微笑颔首,渐次表情凝固,继而有人开始悄悄看表。新郎官脸上的笑容已挂得有些发僵,新娘则低头捏着自己华丽的裙角。唯有台下的老妻,垂着眼帘,嘴角抿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羞赧与温存。
突然,麦克风里传出一声刺耳的啸叫,像命运伸出的一根手指,轻轻戳破了他沉醉的幻梦。干部猛地顿住,眼神里的深情追忆瞬间被一片茫然取代。他这才惊觉,自己方才那番洋洋洒洒的“贤妻颂”,竟与眼前这对披红挂彩的新人毫无瓜葛!
“呃……这个……”他慌忙抓回话筒,仿佛抓回一个烫手的山芋,额上瞬间沁出细汗,“总而言之——总而言之啊!”他重重拍了两下话筒,震得音响嗡嗡作响,如同仓促关闸时沉闷的撞击,“希望你们……嗯,学习你妈妈的精神!好好过!一定要幸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随即他逃也似的转身下台,脚步竟有些踉跄。
台下宾客愣了一秒,继而爆发出如释重负又意味深长的热烈掌声。新郎新娘如蒙大赦,笑容终于重新活泛起来。那位被歌颂了半天的妻子,此刻缓缓抬起头,望着丈夫略显狼狈的背影,终于忍不住,悄悄抬手,用指尖极快地抹了一下眼角——不知是笑出的泪,还是别的什么。
滔滔父爱,偏航于深情旧港;多少庄严致辞,常搁浅在记忆的浅滩。
人生盛典之上,真情流露固是金玉,然那适时勒住缰绳的清醒,又何尝不是一种更深的祝福?唯愿那仓促的祝福真能落地生根,在年轻人的土壤里,长出比父辈更懂得修剪的枝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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