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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巴的鱼刺骨会说话
散文/作者 杜永脉(少陵堂)
在群里看到大师们写的“鱼刺”诗词,今日,我一下子想起了几年前一篇散文,照抄下来,以供大师们批评指正!哈哈...
宿迁的南菜市,凌晨四点的水产区,灯管惨白的光浮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非常有名的老孙头和他那徒儿花孙几个刚卸完一车活鱼,正蹲在铁皮桶边抽烟。烟头的红点在雾气里一明一灭,像条垂死的鱼在吞吐最后的水泡。一个常来批发水产的某个学校食堂总务,也是中学语文老师踱过来,盯着桶里翻腾的鱼群,似乎来了兴趣,也许就是为了打趣,突然没头没脑地问老孙,“老孙头,你说这些鱼,知道自己身上长着能卡死人的刺吗?”
老孙头没急着答。他深深吸了口烟,烟灰簌簌掉进脚下带着腥臭的积水,发出极轻微的“咝”声。半晌,他才抬起那双被鱼鳞和岁月腌得浑浊的眼睛。
“张老师,您这问题,问反了。”
这位语文张老师一怔。
“您该问,”老孙头用夹烟的手指了指对方胸口,“咱们人,知不知道自己嘴里长着能说死鱼的舌头?”
空气突然静了,远处杀鸡的摊位传来一声凄厉的啼叫,戛然而止。
老孙头掐灭烟,站起身,腿骨发出老木头般的“咯吱”声。他捞起一条肥大的鲤鱼,那鱼在他掌中猛烈地弯成一张弓,尾鳍“啪”地甩在他脸上,留下湿凉的一道。“您看,它不知道。它要是知道,这会儿就该把全身的刺都竖起来,像刺猬一样。可它没有。它只是慌,只是挣,用的全是它活着时就在用的劲儿。”
他把鱼按在案板上,刀背照准脑门轻轻一磕,那弓骤然松了。“它的刺,从头到尾,只认得水里的规矩。认得怎么让它在急流里稳住身子,认得怎么叫想吃它的乌龟硌一下牙。它不认得人的喉咙,不认得什么‘最后的复仇’。”刀锋划过银亮的肚皮,内脏涌出温热的腥气,“是咱们的喉咙,莽撞地闯进了它刺的‘地盘’里。”
张老师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捕到了什么思想的鱼汛,“您的意思是……,不是刺要找喉咙,是喉咙在找刺?”
“是这个理儿。”老孙头点点头,手上动作没停,指肚灵巧地探进鱼腹,剥离那层黑色的薄膜,“咱们人这张嘴啊,厉害。能把死的说活,活的说死。吃了鱼的肉,还要给鱼的骨头编一出戏。给它安上‘悲壮’,安上‘血性’,安上‘弱者的反抗’。可您说,那骨头要真会说话,它第一句会说啥? 我猜啊,它大概会愣愣地问,‘啥是反抗?我只是一根骨头,长在该长的地方’。”
旁边卖豆腐的老赵插嘴,“可不!就跟俺这豆腐似的,您硬要说它白得像烈士的魂,嫩得像大姑娘的脸,它自个儿懂个屁!它就是豆子变的,压出来的,两块钱一块。”
众人都笑了,笑声在空旷的市场里荡开,撞在冰冷的400x1200的瓷砖墙上,又碎落冰冷的水泥一地。
老孙头却没笑,他剔下了整副鱼骨,拎起来,对着灯光。那副精巧的、分支的、闪着珍珠般冷光的骨架,在空气中微微颤动,像一幅立体的、沉默的地图。
“张老师,您学问大。您说,这世上有多少东西,是让咱们这张嘴、这支笔给说‘歪’了的?”他声音低下去,却更沉了,像石头沉进水底,“羊吃草,是温顺;狼吃肉,是凶残。可羊不知道温顺,狼也不知道凶残。它们只是按老天爷给的肚子活着。咱们人呢,偏偏要给万事万物都套上一件‘意思’的衣裳,不管那衣裳它们穿得合不合身,勒不勒脖子。”
老孙头放下鱼骨,开始刮另一条鱼的鳞。鳞片飞溅,贴在油腻的围裙上,像一枚枚小小的、坚硬的遗言。
“就说这鱼刺吧,它在卡住您喉咙的那一刻,完成了啥?啥也没完成。它只是从一根水里的骨头,变成了一根人肉里的异物。然后被镊子夹出来,扔进垃圾桶,和烟头、菜叶子烂在一处。它的‘一生’,如果骨头也有‘一生’的话——从来就没想过要‘完成’什么。是咱们,非要给它一个‘结局’,一个‘意义’,好像不这样,咱们吃了它,心里就不踏实似的。”
张老师沉默了,看着那条被开膛破肚的鱼。它眼睛还圆睁着,映着惨白的灯光,空洞,平静,没有任何控诉或哀伤。
“我以前也瞎琢磨过,”老孙头擦擦手,又点起一支烟,“后来想通了。这就像……,就像你对着空旷的山谷喊话,山谷给你回音。你听到的是自己的话,却以为是山在回答你。咱们面对着鱼的刺,想到了‘反抗’,想到了‘骨气’,那不是刺在说话,那是咱们自己心里头,早就埋着的念头,借着这根硬骨头,冒了个尖儿。”
老孙头吐出一口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模糊而深邃,“所以我说啊,真要‘升华’,不是把这鱼刺说得多么了不起,而是得承认一点,它可能根本就没咱们想的那么‘有思想’。它最大的‘深刻’,恰恰在于它的‘浅薄’,浅薄到只是一根骨头,一根为了支撑鱼肉、为了活在水里而长的、纯粹的、实用的骨头。 承认这一点,比给它封个‘烈士’的名号,更难,也更实在。”

天光渐渐渗进市场,驱赶着角落的黑暗。早市的人流开始稠密起来,喧哗声像潮水般涌来。张老师站了很久,最后对老孙头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数了二十几条称心的鱼,扭转身走了。
老孙头继续收拾他的鱼。刮鳞,去脏,冲洗。水流哗哗,冲走血污,露出底下干净粉嫩的鱼肉,和那注定被剔除的、完整的刺。
那副刺躺在不锈钢托盘里,被渐亮的天光照着。它不再象征任何东西,不再负担任何比喻。它就是它自己,一套精巧的、演化了亿万年的、用于支撑和生存的钙质结构。此刻,它正以一种近乎傲慢的诚实,躺在那里,拒绝被升华,也拒绝被贬低。
也许,最高的升华,恰恰是让它重新变回一根平凡的刺。就像最深的敬畏,是承认万物并非为我们理解而存在。哑巴的鱼刺骨头不会说话,而会说话的我们,有时反而离真相最远。市场的喧嚣覆盖了一切,只有那副鱼骨,在无人注视的角落,持续地、无声地,闪烁着它那冷冽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光。
2021年3月5日草稿,2026年2月1日 书于阅读大师诗词后修正

杜永脉,男,1966年生于江苏省宿迁市宿城区,笔名晴空寻影,祖承祠堂“少陵堂”,大专文化,(中)高级工程师,喜欢诗、词、赋、楹联、小说、散文、曲艺小品,爱好旅游及社会研究。

编者简介:艾兰,本名王凤,曾用名蓝雪花,山东临沂人,1979年生于山东德州禹城。微信qq118490210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