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高架桥上，我开车
原铁道兵二师 黄孝林
奔八之年，童心未泯，择一个车流疏朗的清晨，我手握方向盘，要在上海延安高架路上，来一场"徜徉"驾驶——我不是"毛线"（冒险），只因为从虹桥到外滩，这条横贯沪上的高架路，是城市的动脉，亦是我眼里流动的风景，今日想把它走成"自驾观光一日游"，走成一首专属于自己的、流动的散文诗。
"我是导航员朱广权，从朝辞白帝彩云间，到月落乌啼霜满天，哪怕天涯回首路三千，我都陪在你耳边，绝不让你开跑偏。"导航里传来熟悉的朱氏幽默，有他的陪伴，我不会慵懒，更不会瞌睡。于是我笑着应声："放心，老司机听你指挥！"
驱车从娄山关路口驶上高架，目光扫过路牌上"娄山关"三字，毛主席著名的诗句"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便脱口而出。半生戎马，奉献祖国的岁月早已镌刻进骨髓，如今虽卸甲归田，日日围着儿孙打转，可那份"从头越"的信念，从未褪色。恰在此时，心底响起一声警醒：谨慎驾驶，目视前方，切莫因思绪纷飞，乱了前行的方向！
双手稳握方向盘，我习惯性用双眼余光扫视两侧——这本领，还是当年在部队列队时，连长手把手教的，彼时是用余光对齐战友的肩头，此刻，余光里却是高架栏杆上一簇簇盛开的三角梅，红艳艳的，热烈地向后飞掠。纵使繁花迷人眼，我也谨记行车准则：不踩急刹车，不追赶风景，紧跟前车，稳步向东行。
余光里，左手边忽然闯入一片耀眼的鎏金，尖顶建筑配着顶端的五角星，像极了红场上的经典模样，我知道这是上海展览中心。俄式建筑的典雅风骨，瞬间勾出一段泛黄的记忆，不自觉哼起老歌："嘿啦啦啦啦嘿啦啦啦，天空出彩霞，地上开红花，苏联老大哥，帮助我们兴国家……"当年的中苏友好大厦，如今已是沪上重要的展览地标。世事变迁，时代翻篇，唯有建筑静静诉说着岁月的曾经。
风景流转，车行渐疾。一片灰瓦粉墙的影子，在现代化楼宇的缝隙间灵巧地闪躲。那是石库门，上海弄堂的灵魂。沪语软糯的《上海谣》便从心底飘了出来："我家住上海，一代又一代，黄浦江边谈恋爱，石库门里生小孩……"唱到"小孩"二字，我忍不住莞尔，有上海网友执拗地说，阿拉上海人只说"小囡"，侬听说"小孩"伐？"小孩"二字毁了整首歌，"瓦特"（完蛋）了！嗨，这人把一个词杠成了"量子纠缠"的架势，也太好玩了，《上海谣》的韵味，岂会因一个词就消散无踪？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份对方言的执着与捍卫，可爱得像孩童护着心爱的糖果。语言不正是如此吗？一个词，便是一缕乡愁，一个身份认同的烙印。这高架桥下的市井烟火，因了这份较真，反而显得格外鲜活、可亲。
如果说歌谣俚语是大都市的日常小吃，那么，京昆大戏则是大都市的雅韵珍馐。
车行至兰心大戏院附近，记忆突然切换。我曾有幸在此聆听昆曲《牡丹亭·游园惊梦》，那是昆曲泰斗俞振飞的两位嫡传弟子蔡正仁和邓宛霞（香港京昆名票）所演绎的。"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名角名戏名曲牌，让人铭记。昆曲如幽兰，藏着中式审美的精髓。唱腔清韵迤逦，曲调婉转悠扬，身段婀娜雅致，水袖轻舞飞扬，无不尽显东方美学的极致浪漫。于丹女士的现场点评，褪去了昆曲"曲高和寡"的外衣，让更多人读懂了这门古老艺术的美，这般普及与传承，实在难得。沉浸在昆曲的雅韵里，方向盘依旧稳操于手，仿佛此刻的车，也染上了一份古雅的从容。
"前面路过学校，知识经不起打扰，莫让你的鸣笛，带来学生的烦恼。"朱广权的提醒适时响起，我立刻回了神，轻踩油门，放慢车速，窗外的校园静谧安然，这人间稚嫩的美好，这祖国蓬勃的未来，值得我们用心守护。
车行至两座立交桥的交汇处，一根硕大的九龙柱赫然矗立，撑起东西和南北两条长虹，威严又庄重。关于这根柱子，坊间流传着不少玄秘的传说，说当年打桩机因传言地下有龙身屡打不进，幸得玉佛寺真禅法师做法，工程才得以推进，七日后方丈圆寂。现代工程与神话传说美丽地邂逅，想必你也会听罢一笑，其实哪有什么地下龙身，不过是初支施工队技艺不济，换了专业团队，难题便迎刃而解。只是这则传说，给钢筋水泥的都市添了几分民俗文化的意味，龙图腾的崇拜深深植根于人们心底，让冰冷的建筑多了一抹传统的温情。
车行向前，城市的文脉底蕴，也随高架的延伸愈发浓厚。
上海博物馆，我曾在这里做过一天义工。此刻，我心底涌起一份特殊的情愫。馆内记载着春申君黄歇的事迹，上海简称"申"，便源于此。我曾参与《江夏义城堂黄氏族谱》的编纂，考证过黄氏一族的迁徙脉络：春秋战国时黄国为楚所灭，族人随黄歇迁居江夏，后又随其迁至东夷，历经数十代繁衍，黄姓族人从东海之滨播迁江浙赣、湘鄂川，在九州大地上落地生根。一部家族迁徙史，亦是华夏民族融合发展的缩影，万千姓氏汇聚，才成就了泱泱华夏的璀璨文明。思绪万千，却始终牢记：保持前后车距，当心右侧来车。
循着文脉回望，高架之下，更有百年红色风云在岁月里激荡。
二十世纪初的上海，已是繁华商埠，红色火种在此点燃，中共一大旧址在风雨中伫立百年，见证着中国共产党的初心与征程。曾数次瞻仰这片红色圣地，望着墙上先辈们的画像，心中满是崇敬。百年风雨兼程，百年初心不改，如今的中国共产党，正带领着亿万人民奔赴新征程，以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为己任，步履坚定，一往无前。
"前面浦江隧道，请观察路牌通告，莫要走神睡觉，也当心轮胎甩掉。"导航的提示再次拉回我的思绪，车缓缓驶离高架，导航悄然静默，我也停止了流动的阅读。今天这一程，风景在窗外，情思入胸怀。有岁月浅浅的回味，有导航幽默的相随。明日或许再看东方明珠塔，再看浦东"三件套"，但今日的意识流，已写完最后一笔——它属于道路，属于车轮，属于一个寻常清晨里，与这座城市的一次深情地对望。沪上自驾一日游，不负时光，不负风景，这般惬意，好不快哉！
我不禁窃喜，同时也告诫自己，老司机啊还得保持谦虚谨慎！
责编：槛外人 2026-2-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