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雀战
文/樊卫东
在我的记忆里,麻雀在雪地上留下清晰爪痕,白雪莽莽一片,连山野都披上一身素衣。农家院落中,几只鸡吃饱喝足,悠闲地踱着方步;乌黑的肥猪即便“酒足饭饱”,也不肯安生。忽然飞来几只饥寒交迫的麻雀,它们小心翼翼地盯守片刻,掐准时机悄悄偷食鸡食、猪料,继而呼朋引伴,俨然举办了一场宴席。几只不知好歹的麻雀,竟踩在肥猪的后背上,有时还会站在牛背上东张西望——是得意忘形,还是在炫耀一飞冲天的飞行本领?
有一天回到老家,在东厢房里,一只麻雀误入打顶支模板留下的130毫米圆孔,钻进了屋子。屋里存放着谷子、麦子等秋收果实,成了它的临时粮草供给站。它见我开门,一下子飞到梁头遗留的铁丝上,孤立无援地惊慌观望。它奋力起飞,试图冲出包围,却一次次被玻璃拦截;又迅速撤退,伺机再寻出路。
我把两扇窗户全部打开,急忙退后,想引领它循着指引飞出屋子。可它并不顺从我的方向,“啪”的一声,又撞到玻璃上,我和它都被吓了一跳。它跌落半空,又撑起身子向后飞去,依旧停在梁头下的铁丝钩上。我期盼它能与我完美配合,破局出屋,可在麻雀心里,我也是需要提防的对象,是敌是友,它难以辨清。
“嗖”的一声,麻雀终于选准航线,打破僵局,一飞冲天而去,一直落到院子的苹果树上,低头望着院子,大概正在回想刚才的惊险画面。此后许多天,我都为它担惊受怕:它是否找到了族群?麻雀的妈妈,是不是也在四处寻找它的雀儿……
与麻雀亲密接触的流年往事,不期而至。那个硕果在望的秋天里,看守谷子地,成了一场与鸟争食的游击战争。

我家的444谷子,种在马凹峧的菜地里。每年,谷子一弯下腰,成群结队的麻雀便把谷子地当作“行宫”或“补给站”,执意安营扎寨。爹娘哪里会答应麻雀的无理要求?父亲从柴木垛里找出一长一短两根棍子,捆成十字架,又翻箱倒柜找出多年前的旧衣服、旧帽子,再搭上一条旧圆围巾,一番劳作,扎成一个“稻草人”,插进谷子地。“稻草人”就此站岗放哨,俨然成了这片谷子地的“警卫”。它混搭风格的装扮,经风一吹,摇摆的衣袖、脖子上的围巾随之起伏,麻雀们见状惊慌躲闪。可三五日之后,麻雀渐渐识破了“稻草人”的机关,干脆站在它的肩头、帽子上,撇着嘴似的炫耀胜利的荣光。这群麻雀刚离去,另一群便来顶岗,稻草人反倒成了它们侦察敌情的瞭望塔。
爹娘岂能容忍麻雀的猖狂,随即寻求新的作战“方案”。他们不知从哪里找出父亲当年唱戏时留下的铜锣。不上学的我,便和父亲一同看守谷子地。我们一踏入谷子地,便听见“呼”的一声,仿佛谷子地里每一株谷子的身躯里,忽然被抽离出什么神秘物质,吓得我打了个激灵。我恍然明白,原来是成群的麻雀骤然飞起,集结列队。它们腾空的模样,就像谷子地里忽然掀起一块灰布。我迅速按照父亲教的办法敲锣,“咚咚……”铜锣声响,众雀狼狈逃窜,飞向谷子地的另一角,继续掠夺谷籽。我跑到另一边,响亮的锣声再次惊飞这群乌合之众,可它们旋即又返回原地,继续叨食、挑衅。
天上的云朵变幻无穷,我精疲力尽地与麻雀周旋。久而久之,锣声似乎成了麻雀抢食谷籽的伴奏,它们甚至很享受这“美丽的伴奏”。战术再变:投掷土坷垃、放鞭炮,却屡试屡败。小红炮一个接一个炸响,像寂静战场上的冷枪,可成群的麻雀仿佛有队长带领,东躲西藏。我和稻草人,哪里像谷子地的保卫者,反倒更像激情四射放牧麻雀的人。
漫山遍野的田野风光里,一根根电线杆通往远方,杆与杆之间由电线紧紧串联。这大山里的所有电线杆,都与我电工的职业相关,亲切的电线杆,就像屹立在不同角落的兄弟。为了养活一家老小,我没日没夜地辛苦劳作,从初入职场的青涩小伙,历经三十多年风霜雨雪的磨砺,如今依然奔波在炼钢厂房一线。这份坚守,不仅为了养家糊口,更藏着职场生涯的苦乐年华。
我久久站在那里,阵阵山风吹来,风似乎还带着余热,从千里迢迢的远方吹来,踏过座座山梁,向我涌来。我踮起脚,望着迷雾遮蔽的远方,试图探寻这方故土与未来的关联,却未得到任何讯息与明示。唯有谷子地里,我与麻雀之间的游击战争,在记忆里鲜活如初。
我茫然失落,不知明天和远方,会发生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