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不会伪证
文/王松五 徐淑霞
我原以为,从众只是不动脑子的凑个热闹。直到在长沙黄兴步行街,我也成了那道人潮中的一滴水。
沐浴着初冬的暖阳,我们跟着儿子来到长沙游玩。且不说岳麓书院里青瓦石阶上承载着千年文化的厚重,也不论橘子洲头毛泽东青年艺术雕像那深邃的目光穿透江雾,在丈量一个民族的未来与山河的尺寸,单就夜晚游玩黄兴步行街及两侧的街道胡同,便卷入一片感官的洪流。街头艺人的歌声、店铺扩音器的叫卖、四面八方传来的各色方言,混成一部永不停歇的都市交响。此刻,我们竟在这鼎沸中感到一种奇特的平静,仿佛自己成了一尾尾鱼,顺着人潮的洋流向前,不必思考方向。
正茫然间,我看见了那条“河”。它并非真的河流,却有着比湘江更固执的流向——从“笨萝卜浏阳菜馆”的门里蜿蜒而出,在街边拐了道弯,牢牢占据人行道的一侧。队伍里的人们,有的低头刷手机,有的和同伴谈笑,脸上没有等待的焦躁,反有一种笃定的安然。后来的人,只需朝那乌泱泱的人头望一眼,便如我一般,心甘情愿地走到队尾,成为这“长龙”新的一节“脊椎”。
儿子是一个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务工者,说起各地名小吃,如数家珍。他说:每到一地,只要在网上搜索口碑好的店铺,你闭上眼睛就去了,绝对是价格公道、味道俱佳的消遣之地。
在排队叫号二十多分钟的等待中,儿子领着我们说是去品尝一下长沙的一种特色饮品“茶颜悦色”。我们平时以喝绿茶为主,很少服用饮料,市面上那些五光十色的饮料,只能引来味觉上短暂的欢愉,而被春风抚过的茶叶子,在水中缓缓舒展它全部的山川记忆与日光岁月。你饮下的,是草木本真的微苦回甘,是时光沉淀的清冽,更是一种与自然朴素的对话。
“茶颜悦色”店,在长沙比比皆是,每一个店前,都有三五成群的消费者。有的门楣上的宣传画,常以宛如天仙般的湘西妹子图像,放在醒目的地方,配以古典符号如书法字体、水墨笔触等进行现代化重构,使画面既保留东方韵味又符合年轻审美。
饮下茶颜悦色饮料的那一口,仿佛被清风撞了个满怀——奶油顶的绵密化作喉间一抹温柔的云,底下的茶韵却清冽如山泉,在舌尖轻轻一炸,随即漾开满口的澄澈与回甘。那种爽利,不只是味觉的清凉,更像是炎夏里忽逢一片树荫的、从舌尖直抵眉梢的舒展与透亮。
儿子说,饮料中的各种配料,超市都有,却始终复刻不出那杯饮品的味道。他说:"茶颜悦色"里藏的,不只是看得见的配方,更是长沙街头那阵裹着栀子花香的风、店员手中娴熟的节奏、与友人分享时那份雀跃的心情。这些,在家中的厨房里,是寻不见的。
经过二十多分钟的等待,终于可以进店享受“笨萝卜”的美味了。
我们点的菜,是循着人群的暗示,也是遵循自己味蕾的向往:碎红椒炒肉、香煎金钱蛋、小炒鲜牛肉,外加一碟清炒的油菜苔。菜上得飞快,带着刚离开灶台的腾腾热气。
碎红椒炒肉率先登场。它像一幅粗犷的写意画。肥瘦相间的土猪肉,被猛火逼出丰腴的油脂,与切成碎末的红椒、蒜末在锅中激烈地翻滚、交融。夹一筷入口,首先是一种直白的咸香,紧接着,红椒的鲜辣便如星火燎原,在舌面上“噌”地点燃。这辣不霸道,不滞涩,却有一种活泼的生气,催着你赶紧扒上一大口米饭。
香煎金钱蛋则展示了另一种智慧。寻常水煮蛋切片,过油煎至两面金黄,边缘微焦起皱,像一枚枚小巧的金币,轻易地俘获了我不嗜辣者的欢心。
小炒鲜牛肉是湘菜馆的常客,牛肉切得大片而厚薄均匀,用量毫不吝啬,与红辣椒、大蒜一同堆成一座诱人的“小山”。入口的瞬间,让你吃出牛肉本真的力量感。
最后是那碟油菜苔,是儿子专门为我们点的一道菜。在重油赤辣的盛宴中,它像一曲清新的间奏。菜苔择得极嫩,只简单清炒,碧绿如玉,入口清甜脆爽,恰到好处地安抚了被辣椒撩拨的肠胃,也完成了这一餐味觉节奏的起承转合。
离开菜馆时,门外队伍依然蜿蜒。我们融入街上的人潮,成为那幅“流光溢彩、游人如织”的夜长沙画卷中移动的一笔。
从众可以是盲从,让人在集体的喧哗中丧失自我;但也可以是智慧,让人在信息的海洋中,搭乘众人经验铸成的舟筏,高效地驶向值得停泊的港湾。
黄兴路的夜风拂过面颊,带着烟火与自由的气息。我想,生活的滋味,有时正在于这种勇敢的“随波逐流”,以及流至尽头时,那份意料之中又超出期待的甘美。这千年的光阴,便这样静默地栖在岳麓山的怀里。
走着走着,发现路边的一棵老槐。它的一根高枝,不知怎的弯成匀称的弧线,像半个括号悬在空中。一个闲人驻足仰看,忽然举手,伸指比划,竟用指尖在空中补全了那个圆。他惊喜地拍照,如获至宝。这静默的欢喜却有魔力——一个、两个、三个路人停下,都不约而同地举起手臂,去够那半个弧。树下竟排起小队,人人神情专注,如完成某种仪式。马路因此堵塞,后来汽车的喇叭声焦躁,却穿不透那树下温柔的沉迷。
更富有时代特色的,是长沙坡子街派出所那庄重的蓝底门牌下,竟有人蹲下抱头拍照,而后笑嘻嘻离开。不知谁是始作俑者,但这孤立的玩笑一旦被看见,便如石子入水,涟漪自荡。后来者看到的已不是玩笑,而是一个现成的“模式”:地点、姿势、流程皆备。队伍越排越长,个体的“有趣”渐变为集体的“应当”。蹲下、抱头、拍照、起身、离开——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成了轻快的街头仪式。最初那点或许是对权威的微妙调侃,已在重复中稀释殆尽,只剩下行为的空壳与完成后的集体轻松。
我总觉这般行径透着几分荒诞的可笑。可笑的是,街头巷尾的人们排着长队,亦步亦趋地重复模仿着同一番模样,竟将那份本带着虐心滋味的难堪,化作了满溢轻松欢愉的游戏。寻常的长沙街头,便因这一场场自发的热闹,漾开了一抹鲜活又温暖的笑意。毕竟,“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这世间最美的风景,从来不是千篇一律的复制,而是独一无二的绽放。
作者简介:
王松五,会员编号20251226,徐淑霞,会员编号20251227),二人均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二人夫妻合作,有多篇文章发表在《郑州晚报》《河南电力报》《关心下一代报》《光明日报》《中国少年报》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