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的孩子自己抱

戴咸明

　　 年关的风裹着寒气，刮得人心里发紧。王强推开我家院门时，脚步沉得像灌了铅，脸上的疲惫和迷茫，几乎要从眼角眉梢溢出来。
　　 “贤明，跟你说个事。”他往板凳上一坐，掏出烟，手抖了半天才点着，“一年到头，扎账一看，不仅没盈余，原先借的债反倒多了。我这自由职业，挣的钱跟不上花的，旧债还得付利息。想过开小酒馆、小面馆，掰着指头算，成本高利润薄，也挣不了几个辛苦钱。你说，往下的路该怎么走？”
　　 他的困境，像块巨石压在心头。欠银行近七十万，每月光利息就得还五千，可他在单位上班，扣完保险和公积金，到手才一两千，连利息都填不上。想辞职，小县城里非体制内、非专业顶流，去哪找能担养老、给高薪的活？想搏一把接大单，风险又悬在头顶——他见过太多同行，为了挣快钱铤而走险，最后踩了红线，落得“进去踩缝纫机”的下场。
　　 “大单，挣大钱，可踩缝纫机的，比比皆是。”王强吐着烟圈，声音里满是刺骨的现实，“身边就有这样的，跟政府行业打交道三年，手段一变，人就没了。我这七十万贷款，公司开着，班也上着，支出流水一样淌，到底该怎么办？”
　　 他找我，无非是想找个出气筒，想让我拨开他眼前的迷雾。我看着他，没说那些空泛的安慰，直接点破核心：“王强，你的账，从根上就算错了。公司开支、家庭开支、孩子开支，全混在一起，没界限。你孩子都快四十了，早该独立，可还寄生在你身上，你用贷还贷、用贷养家，这不是爱，是糊涂。”
　　 王强长长叹了口气，目光飘向空无一人的墙角，像是对着空气倾诉：“谁不想做个真正的爷？谁不想挺直腰杆不供养？可一旦停了，他们那个家，很可能就因为钱散了。我见多了，他们把吸附父母当理所当然，从你这拿的钱存进银行，自己一毛不拔。他们总盼着天上下雨，你这里不下，就去别处找，这都是被西方思想裹挟的，孩子刚生就散的，结了婚还找‘靠山’的，太多了。”
　　 他转回头，眼神里满是求助：“我儿子不差钱，儿媳盆满钵满，那两张嘴比鳄鱼还大，你不喂食，他们就跑。我跟你说这些，能有啥办法？”
　　 我深吸一口气，掷地有声地说：“王强，中央化解地方债有句话，‘谁家的孩子谁抱’，用在你身上再合适不过。你孩子四十岁，成人成家，却还吸附着你以贷养贷的烂摊子，想破局，就得停止供养，立刻止损！”
　　 “你别再画饼了，你画的饼让他们自我陶醉，真告诉他们你欠债七十万，他们只会怨你，绝不会帮你还一分。止损，不是逼他们上绝路，是逼他们自力更生。你别怕他们说‘去别处找雨’，世上哪有现成的雨？真找到了，一样要付出、要低头。”
　　 我想起最近遇到的中年妇女，忍不住补充：“那些人，不愿做销售卑躬屈膝，嫌打螺丝辛苦，拿着文凭和证书，就想拿轻松钱，甚至想依附别人。可到了这年纪，就算五官还美，气质气场也跟不上了，依附换不来长久，只会把自己作践了。这都是享乐思想闹的，你别学，该独立就得独立，谁家的孩子谁抱，你才有上岸的机会。”
　　 王强重重坐在板凳上，声音沙哑：“我就是过不去心里的坎，万一他们散了，我这心里……”
　　 “你现在是一人踩红线、一人会失信，再不刹车，全家都得跟着你陷进去！”我语气坚定，“人的惰性是养的，贪婪是惯的。你喂狗，天天喂肉包、狗粮，突然不喂了，狗会闹，可饿极了，照样会找食吃。我们农民养猪，以前喂糠和淘米水，一年长百十来斤，肉香得很；现在喂泔水，猪养肥了，懒到动都不想动。人也一样，你过分供养，他们就会榨干你。”
　　 “你孩子存款比你欠债多几倍，却不肯帮你还一分，他们的价值观早就歪了，觉得你就该供养他们。你再这样下去，只会被拖垮。”
　　 王强紧锁的眉头，终于松开一丝。他端起茶杯，抿了口温水，缓缓念叨：“是的，是呀。真正维系他们幸福的，是他们自己。断供，不是没希望，是让他们自力更生。快四十的人了，还盼着天上下雨，怎么行？”
　　 他开始在心里盘算：田里的收入、树木的变现、公司的流水、银行的欠款、仓里的粮食，一笔笔都要算清，做本新账。“必须写清楚，哪些钱必须花——银行利息、货款、生活费，一分不少；哪些钱从2026年起，一分不还、不帮、不做。闹腾肯定有，谁来问，就让他们自己顶，顶不住自己想办法。道别也没用，口袋没钱，银行卡没余额，泡沫假象变不成真的。”
　　 他喃喃自语，思路越来越清晰，眼神里的迷茫渐渐被坚定取代。我看着他，心里笃定：王强想通了。他本就是性情中人，懂养鱼、会养猪、能种地，一身生存智慧，只要清醒了，敢较真、敢放手，就一定能走出困境。
　　 送他走出院门，我扬手叮嘱：“王老板，放下执念，别怕。就算他们暂时散了，只要你行得正、先上岸，将来有能力还能再帮。你把孩子从14岁拉扯到成家，带大两个孙子，责任早尽了。天下没有父母能铺完一辈子的路，毛主席的父亲还盼他开米行，可他闯出了大道，成大事的人，哪有靠父母安排一切的？”

　　 王强郑重点头，没再多言，跨上电瓶车，拧动油门扬长而去。没有回头，没有招呼，那背影里没有怨气，全是重新点燃的闯劲，像迎着东方初升的太阳，一路向前飞奔。

　　 天一亮，王强抱着自己的孩子，牵着犁地的牛去田园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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