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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惠锋
若是搁在三年前,打死我也不信,我的书房会从城里的空调房,“搬”到这日弄人的黄土坡上。
那时候,我的书房在城里的单元楼里,四白落地,书柜里塞满了精装的《古文观止》和名人字画。可我坐在真皮椅子上,盯着窗外的水泥森林,笔下的字总是飘的,像没根的浮萍,写不出那种带着土腥味的劲道。
现在好了,我的书房大得没边——方圆五里,全是我的“书架”。
这书房没有防盗门,只有一坡一坡的麦子;没有地暖,只有头顶那个大火球似的太阳;没有咖啡,只有老嫂子送来的罐罐茶。
今儿个是个好天气,关中的太阳毒是毒,但照在身上那是真暖和,像刚出锅的热炕头。我戴着那顶破草帽,帽檐压得低低的,手里捏着一支掉了毛的狼毫笔,就蹲在我家那二亩麦田中间。
为啥蹲这儿?因为这儿风水好。
你看这麦子,刚浇过冬水,那绿意儿旺得能挤出油来。麦叶子上挂着露水珠子,在太阳底下一闪一闪的,比城里书房里的水晶吊灯好看一万倍。我把随身带的小马扎支在田垄上,把那块当砚台用的青瓦往土疙瘩上一架,倒点磨好的墨汁,这就开写。
刚写了两句“春风又绿江南岸”,觉得不对劲。江南的风是软的,咱关中的风是硬的,刮在脸上像刀子。我把纸揉了,重新写:“关中的风是个急脾气,一鞭子抽得麦苗往上窜。”
写着写着,隔壁二叔扛着锄头路过,看见我这架势,乐了。
“李老师,你这是弄啥嘞?麦地里写字,能长出金子来?”二叔把锄头往地上一杵,掏出烟袋锅凑过来。
“二叔,我这是在给麦子‘喂’诗哩。”我也不抬头,笔尖在墨里舔了舔,“麦子听了诗,结的麦穗儿都大。”
“呸!你个瓷锤!”二叔笑骂道,“我种了一辈子地,就知道麦子爱吃粪,没听说过爱吃诗的。你这文人啊,就是闲得慌,把好好的字写在纸上多可惜,不如拿去擦屁股——哦,不行,这纸太硬,蹭得沟子疼。”
我哈哈大笑,眼泪都快出来了。这就是关中话的魅力,直白、生猛,带着泥土的腥气,比那些弯弯绕绕的普通话听着顺耳多了。
我也不恼,指着刚写的字给二叔看:“二叔,你看这字像啥?”
二叔眯着眼看了半天,那眼神跟看麦苗有没有蚜虫一样专注:“嗯……像咱村东头那棵老槐树的枝杈,七叉八叉的,有点劲道,就是不像印刷体那么顺溜。”
“这就对了!”我一拍大腿,“书法讲究‘拙’,太顺溜了就假了。咱这地里的字,就得有土坷垃的味道。”
正说着,一只花喜鹊“喳喳”叫着从头顶飞过,差点把屎拉在我的宣纸上。我赶紧用镇纸——一块沉甸甸的河卵石——压住纸角。这镇纸好啊,冬天凉手,夏天吸汗,还是我在渭河边捡的“宝贝”。
在这麦田里写字,最大的好处是不寂寞。
城里的书房太安静,安静得让人心慌,只能听见钟表的滴答声,那是生命在倒计时。地里的书房热闹啊:脚底下有蚂蚁搬家,头顶上有蜜蜂采蜜,远处有布谷鸟叫“算黄算割”,还有那一浪接一浪的麦苗拔节声,“咔嚓、咔嚓”,那是天地间最好听的交响乐。
写累了,我就把笔往麦丛里一插——这叫“笔架”,天然的。然后往草地上一躺,双手枕在脑后,看天上的云。
关中的云也是实诚的,不像南方的云那么虚无缥缈。这里的云像刚蒸好的大馒头,一堆一堆的,看着就想咬一口。有时候云边上还镶着金边,那是太阳给镶的。
我想起年轻时在学校教书,给学生讲海明威的《老人与海》,讲得唾沫横飞。现在我觉得,我就是那个老人,只不过我的“海”变成了这漫山遍野的麦浪。我在这麦浪里“钓”什么呢?钓的是那些藏在土缝里的词儿,钓的是那些被汗水泡发了的灵感。
忽然,一阵风吹过,麦浪滚滚,发出“沙沙”的响声。我灵感来了,翻身坐起,抓过笔,在纸上狂草:
“我把种子埋进土里,土就有了心跳;我把汗水滴进土里,土就有了体温;我把诗写在土里,土就开出了花,结出了字。”
写完这几句,我自己读了一遍,觉得有点矫情,但又觉得特别真。这年头,说实话的人不多了,写实话的文章更少。
日头偏西了,金红色的晚霞烧红了半边天,把麦田染成了一片血色的浪漫。远处村里的大喇叭开始放秦腔,是《三滴血》的段子:“祖籍陕西韩城县,杏花村中有家园……”那嗓音吼得震天响,连麦子都跟着颤抖。
我收拾起笔墨纸砚。墨干了,结成了一层硬壳,像麦田里的土疙瘩。纸上沾了两点泥星子,我没舍得擦,那是大地的印章。
回村的路上,我碰见几个放学的娃娃。他们背着书包,在麦地边的小路上跑,嘴里念着刚学的课文:“春天来了,小草绿了,花儿开了……”
我叫住一个胖乎乎的小子:“娃,别光念课文,你看看这麦子,绿得咋样?”
娃歪着头看了看:“绿得很!”
“光绿得很不行,得说出个道道来。”我蹲下来,指着麦穗说,“你看这麦芒,像不像一把把小剑?它扎人呢,但它是为了保护怀里的麦粒。这就像咱关中人,脾气硬,心肠软,谁要是想动咱的粮食,咱就跟谁急!”
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冒出一句:“老师,我想尿尿。”
我一愣,随即大笑:“去吧去吧,尿到麦地里,给麦子施肥,明年结出来的馍才香!”
看着娃跑远的背影,我心里忽然特别踏实。
回到家,老伴正在灶房烧火,看见我一身泥土,又心疼又嫌弃:“你个老东西,又去地里日弄啥了?看这一身泥,洗都洗不净!”
我把那张带泥星子的字往桌上一拍:“老婆子,你看这是啥?这是咱家的‘地契’!这二亩麦田,连同这满坡的风、满天的云,都被我写进纸里了。”
老伴凑过来看了看,虽然她不识字,但她指着那个最大的“土”字说:“嗯,这个字长得壮,像咱家的牛。”
那一刻,我觉得我的书房不再是那二亩地了。
只要心里装着这片黄土地,哪怕我坐在城市的马桶上,哪怕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我的书房就在那儿,宽广无边,墨香混合着土香,永远不会关门。
晚饭是燃面,辣子多,蒜泥多。我端着老碗,蹲在门槛上,呼噜呼噜吃得满头大汗。
邻居三婶路过,看见我这吃相,打趣道:“李老师,还是这饭香吧?”
“香!撩咋咧!”我大声回答,嘴里的面条喷香,“城里的燕窝鱼翅,都不如这一碗燃面有‘文化’!”
“啥文化?”
“这叫‘麦田文化’,吃了不饿,干了不累,写了能醉!”
夜色降临,村子里的灯一盏盏灭了。我躺在土炕上,听着窗外的风声,那是麦田在翻书的声音。
我的书房,晚安。
明天,还得去给麦子“喂”诗呢。
作者介绍:惠锋,男,61年生人。大学文化,退休教师。周至人,西安市作协会员。周至县作协理事。业余喜欢写作。著有长篇小说《关中烽火》,中唐三部曲《玉真公主》《玉环传奇》《大楼观》等。散文百篇。网名关中剑客,笔名秦风,大唐雄风,渭风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