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香里的年味:规矩、温度与心境的交响
作者:张良碧
红纸载春,墨韵凝香,意沉心田。一方楹联,不过寥寥数语,却藏着汉语的千般韵味,载着国人的万般情长,裹着千家万户的祈愿。年末岁初之交,为庆新春,街道社区贴心搭台,组织起写对联,送对联的活动,让喜庆红铺满大街小巷,把接福接财接平安的期许,送到家家户户门前,任祥和的光晕漫过寻常巷陌,暖透人间烟火。我作为一名书法爱好者,也兴致勃勃地加入了这场盛会,执笔落墨时,沉浸在墨香与年味文化的欢喜里,深深沉醉于这份文化传承的独特意趣。突然意识到,春联不仅是年俗,更是一场关于规矩、温度与心境的对话。
对联之妙,先在规矩。它是最讲究章法的文字艺术,字数相等,是其筋骨;平仄相对,为其韵律;词性相合,乃其灵魂。三者缺一,便失却那份浑然天成的和谐之美。它具对称之姿,声律之韵,抑扬顿挫之态与和谐之致,恰似亭台楼阁中的榫卯结构,丝丝入扣,方显稳固精妙。平仄的抑扬交错,与对仗的精巧工整,使得寥寥数字读来朗朗上口,唇齿间流转着汉语独有的声律之美。那一点一画的酙酌,那一词一语的推敲,恰是磨性子的过程,让心在快乐节奏的日子里慢下来,于文字的精妙细微处,感受汉语的独特魅力。
手写的对联,最动人的莫过于那一抹人间温度。如今街市上,印刷春联琳琅满目,烫金的字体,精美的纹样,凸文的涂饰,却少了笔墨的润泽,少了心意的沉淀。回首往事,我高中毕业时,村里的人认为我“喝了点墨水”,对我的涂鸦颇为欣赏。腊月二十七,他们便上门找我写春联,一写就是三天(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那几天,我家门庭若市,热闹非凡。雨天就在家的堂屋写,晴天就在门前摆开方桌,铺展红纸,裁对联,叠格子,倒墨水,蘸毛笔,选内容,然后挥笔,一展伸手。那时候的对联,从不是一律的吉祥话,而是量身定制的心意——给长辈的寿联,字字皆是孝心;自家用的春联,写着一年期许,一笔一划都是对生活的热爱;给儿童写的中柱对联,避讳全无,尽是童言无忌的纯真。我研墨挥毫,村民们围着桌子争先恐后,或按纸,或晾联,墨香混着红纸的草木香,便是最浓的年味。如今我定居武汉,腊月里提笔为社区写春联,红纸铺展,墨汁研浓,笔尖触纸的瞬间,仿佛与七十年代的眼光重逢,与古人的情怀相融。那些歪扭,粗细,浓淡的字迹,那些斟酌再三的词句,都藏着手心的温度,藏着对新年的美好祈愿。

写对联的乐趣,更在练字与造境。古人说“吟安一个字,捻断数茎须”,这份苦吟的意趣,在写对联时体会得尤为真切。不必贪多求全,方寸之间,亦可藏山河、寄情思。今年湖北省总工会组织了一次“翰墨迎新春、匠心颂荆楚”的春联书法征集活动。要求自作自书,并且还要对自作的春联释义。我自作了一副春日联。(此联已预选入围)原对联:“辞旧岁欢腾四海,迎新春喜满人间”。横批:辞旧迎新。修改后对联:辞旧岁欢盈大地,迎新春喜满人间。横批:辞旧迎新。起初上联“欢腾四海”与下联“喜满人间”在意象范围上存在细微差异:“四海”是具体的空间泛指,而“人间”偏向抽象概念,二者对仗稍欠工整。经调整,将上联改为“欢盈大地”,与下联“喜满人间”形成更紧密的呼应。“盈大地”描绘大地充满生机,万物繁茂,展现自然界的丰盈状态,从具体空间承载欢庆之情。“满人间”象征人间充满喜庆、祥和与幸福,体现社会氛围的充盈,以抽象概念传递情感温度。二者通过“盈”与“满”的动词对仗,以及“大地”与“人间”的空间呼应,共同勾勒出一幅天地和谐,万物丰足的完美图景,使对联的意境更为统一与深邃。再说写生活联,不必尽是“生意兴隆”的俗套,若为茶舍写“一缕茶香飘巷陌,半窗月色映门庭”,便在烟火里酿出了雅趣,营造出了宁静夜晚的氛围,增添了生活情趣,多了几份诗意。好的对联,从来不是字句堆砌,而是以简驭繁,于留白处见天地。寥寥数语,可绘江南烟雨,可写塞北风雪,可寄家国情怀,可抒闲居之乐。字面是景,字底是情、是理,是藏在文字深处的人生意趣。
写对联,不仅是文字的雕琢,更是心境的映照。孔子评《诗》“思无邪”,道尽诗歌的真情本心;而“求古寻论,散虑逍遥”,则揭示了对联创作中探求圣贤、涤荡烦忧的精神境界。笔墨间,我们重拾对汉语的敬畏;在推敲中,体味生活的细腻与从容。一幅对联,未必字字珠玑,却必是情真意切;未必格律精严,却必定是心有所寄。它是刻在门楣上的美好愿景,是藏在笔底的文化传承,在红纸黑字的相映成趣中,我们写尽吉祥,憧憬希望,也守着那份属于中国人的,对生活与文化的温柔与热爱。这便是对联的魅力——方寸之间,见天地之广、见人心之诚,见岁月之悠长。
活动散时,余晖漫过案头的红纸,墨迹已干,余香犹存。那些被领走的联语。会贴在生活斑驳的木门上,挂在崭新门楣间,在春风里舒展平仄,在晨光中晾晒期许。原来一副对联,不只是笔墨的相逢,更是文化的流转,是岁月的温情。它以纸为媒,以字为魂,把寻常日子的盼头,写成岁岁年年的爱。它让我深深地明白——春联的妙,始于规矩,成于温度,终于心境。
【作者简介】
张良碧,男,大学本科学历,中学语文高级教师,曾在国家级刊物发表散文,教学论文多篇,2005年获《中国教育》第五期论文评选一等奖。近年来,从事诗歌,散文创作,获全国诗词"古韵流芳文学奖"大赛"优秀奖",获当代文艺"月满中秋,情系华夏"征文大赛"三等奖",获"当代书画家"大赛"三等奖",荣获"当代优秀书画家"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