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云之二十五《双孔锁》
文/赵志强
少小离家老大回,
乡音无改鬓毛衰。
儿童相见不相识,
笑问客从何处来。
——贺知章《回乡偶书·其一》
哲学教科书上,有一句结论性的话,一把钥匙开一把锁。当时和现在,对这句话不以为然。锁,指矛盾的事物,钥匙,是解开矛盾的方法。一个矛盾,只有一个方法能解决吗?这在理论和实践上值得探究。
只所以抛出这个话题,不是故作高深谈哲学。我们生产二队仓库的那把锁,就有两个钥匙孔,一个在底部,一个在侧面,有两把形状不同的钥匙,同时插进钥匙孔,同时旋转,锁才能打开。看到这种锁,真佩服制造者匠心独运。
生产队仓库里,存放的都是集体的东西,粮食,农药,肥料,再就是叉把扫帚铣等生产工具,并没多少值钱的东西。别看不值钱,但是集体的财产,集体的财产神圣不可侵犯。《草原英雄小姐妹》不就是描述俩姐妹为保护集体财产而献出生命的故事吗?好像小学语文课本里还有一篇《向秀丽的故事》,叙述的也是集体财产不可侵犯的故事。
既然集体财产如此重要,仓库就不能一人管。二队干部们经认真研究,买了一把双钥匙锁,分别由两人执掌,一人名张恩珠,一人名赵家安。需开仓库时,二人要同时到场,才能打开仓库大门。
这种精细的制度,有利有弊。好处是便于相互制约和监督,确保集体财产安全,还能证明执掌钥匙人的清白。坏处是容量误事,谁能保证两人都没有点杂事私事或头疼脑热的时候。生产队里正浇地的抽水机突然没油了,社员火烧火燎地找队长要柴油,柴油锁在仓库里,管仓库的两人中有一人给他三姨夫或四姑父七舅舅祝寿去了,遇到这种情况怎么办?你总不能砸锁吧,那可是破坏集体财产,要法办的。
二队干部们再次开会认真讨论研究,一致认为这个制度需进一步改进完善,既保证集体财产绝对安全,又要确保关键时候不能耽误生产,耽误生产也是一种损害集体财产的行为。经比较分析琢磨后,一致认为,钥匙还是一人管合适。
钥匙交谁管理合适呢?
在人选问题上,大家出奇的高度一致,几乎异口同声地说,那就让恩珠去管吧。
张恩珠,当时有一个公职一一古店村第二生产队贫协会长。贫协会长是啥官?说文雅一点就是贫下中农协会会长,说通俗易懂点就是穷光蛋的头。这个职位不是一般人能干上的,其必要条件是"穷”,其充分条件是,忠诚、公正、无私等。这职位好像为张恩珠量身定做的,再合适不过了。现在,再交给他一把,不对,是两把钥匙,压不着他。
张恩珠当年四十多岁,面黄肌瘦,一看就是营养不良。他有四个孩子,都末成年,加上媳妇五张嘴全靠他一人。他祖父辈起就穷,底子薄。土改时分了几亩地,勉强糊口。后来搞合作社,由互助组到初级社再到高级社,他信组织的话,带头拿出地来入了社,成为积极分子,公社大队都表扬他,给他各种荣誉,他不要都不行,由不得他。入社后,农民就转换身份成了社员,社员就得参加集体劳动,队里按出工量记工分,按工分分配食物,家里就他一人算整劳力,拼死拼活也挣不了多少工分,分配的食物就少,日子就更加艰难了。那时有个口号,越穷越革命,越穷越光荣。革命吗还可能有点,光荣就无论如何说不上了。当时各地推广建立贫协组织,恩珠就理所当然地当上了会长,连个竞争对手都没有。那时生产队里每年都要组织一次忆苦思甜大会,用大锅蒸地瓜秧子面窝窝头,发给社员,每当这时,恩珠就会站在事先搭好的台子上,带头啃窝窝头,脸上还要呈幸福状。我们小孩子们见他一脸幸福,想必好吃,也争先恐后地去要,一人一个,啃一口,实在咽不下去,心里很纳闷,还不敢扔,只能藏在怀里回家喂鸡吃。
恩珠穷是货真价实的,恩珠好也是实至名归的。恩珠实在厚道,是公认的老实人。他与村里任何人都没过隙,他见谁都是一脸微笑,人们从没见过他发过脾气。在古店这个小小丛林里,他对任何人都构不成威胁。他最大的财富是穷,他穷的完全彻底透明,穷是他的优势。越穷越光荣,是一个虚假的骗人的口号,没人羡慕一个穷人,更谈不上嫉妒恨。但是,他穷得让所有人放心,也让所有人不放心,进而惦记着他和他的家人。每次生产队分粮食一一小麦、玉米、地瓜一一结束后,现场留存的残余,别人谁也不能动,只允许恩珠收集起来。每年进入腊月,是社员翘首以盼欢欣鼓舞的时候,队里要杀几头猪,分肉过年。最后剩下的骨头,都让恩珠拿走。他不拿,队长也会派人送他家去。对此,社员都没意见。换任何一家人都不行。在穷人前行道路的丁字路口,有两个相背的方向,一个是善,一个是恶,幸运的是,恩珠选择了善的方向,这是正确的方向。选择这个方向,使他贫而不困,穷而能生。
当队长把钥匙交给恩珠时,恩珠坚辞不受。他说,这么重要的事,我哪担当起?队长苦口婆心地开导他,他就是不答应。队长明白他的心思,怕万一有个闪失,他有嘴说不清,坏了他的名声。他人生底色板是红色的,容不得玷污。但队里开会研究决定了,怎能由他性子来。队长急了,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说,这是毛主席让你干的,干也得干,不干也得干,把钥匙扔给他,走了。恩珠无奈,捡起钥匙,接受了任务。从那天起,恩珠精神就没松懈过。他几乎每晚饭后都要围仓库转几圈,有时还要躲在黑影里蹲一段时间。仓库紧靠饲养院,每当库里进了贵重物品,他干脆到饲养院与王永斌搭伙,整晚不回家。每当队长要他开库取东西时,他一定要找个人在场,同进同出。还好,仓库一直没丢过任何东西。
时代在进步,形势在发展。毛主席去世时,他哭了好几天。再后来,农村推行联产承包责任制,地分了,仓库里的集体财产也分了。仓库空了,双孔锁也失去了意义。他把几年来一直拴在腰上的钥匙解下来,双手还给队长。既如释负重,又恋恋不舍。钥匙是权力的象征,但恩珠不是恋惜那份权利,而是恋惜那个时代。不幸的是,没过几年,恩珠竟也随那时代而去了。
华为任正非说过一句惊世骇俗的话:大公无私的人是最自私的人。对任公语,正也?非也?莫衷一是,各位看客自己琢磨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