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冬芹

潘朝铎

（第十一章 完）

第十二章 病来

春分一过，地气彻底通了。果园里的活计一下子多了起来，疏花、追肥、防治早春的病虫害，张大宝几乎长在了地里。许是前些日子心里郁结伤了元气，又或许是乍暖还寒的天气作祟，连着忙了几天后，他竟有些咳嗽起来。起初只是嗓子发干，他没在意，照例早出晚归。冬芹熬了姜汤让他喝下，他只当是寻常伤风。

谁知这咳嗽非但没止住，反而一天天加重起来。先是白天咳，后来夜里也咳，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老宅里回荡，听得人心头发紧。咳得厉害时，他佝偻着腰，满脸涨红，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饭也吃不香了，人眼见着消瘦下去，眼窝深陷，颧骨凸起。

冬芹急了，劝他去看医生。大宝摆摆手，声音嘶哑：“一点咳嗽，死不了人。地里的活等不得。” 他依旧扛着锄头出门，只是脚步不再像从前那样沉稳。

那天下午，天色骤变，乌云压顶，眼看一场春雨就要下来。冬芹不放心，披了件旧雨衣去果园寻他。远远地，就看见他蹲在一棵苹果树下，不是干活，而是单手撑着树干，肩膀剧烈地耸动，咳得喘不上气。另一只手死死按着胸口，脸色灰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大宝！”冬芹心下一沉，快步跑过去扶住他。触手只觉得他浑身滚烫，像是在火炉上烤过。

“没……没事……”他想推开她，手却软绵绵的使不上力。

“还逞强！”冬芹又急又气，不由分说，半扶半抱地将他搀回家。他几乎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她瘦弱的肩膀上，每一步都走得踉踉跄跄。

回到家，一量体温，竟烧到了三十九度五。冬芹慌了神，村里的小卫生所治个头疼脑热还行，这阵势怕是应付不了。她当机立断，给邻村有摩托车的堂侄小军打了电话，又翻箱倒柜找出家里所有的现金。

“去……去镇上卫生院。”大宝烧得迷迷糊糊，还在含糊地反对，“花那钱干啥……”

“人都烧成这样了，还惦记钱！”冬芹难得地提高了声音，带着哭腔。她手脚麻利地给他裹上厚棉袄，和小军一起，几乎是把他架上了摩托车。

镇卫生院里，医生听诊、验血，眉头越皱越紧。“急性肺炎，拖得有点久了，得住院输液。”医生看着化验单，语气严肃，“老人家，身体底子再好也经不起这么折腾啊。”

办理住院手续时，冬芹看着缴费单上的数字，心里揪了一下。但她没有丝毫犹豫，数出钱递了过去。安顿好病床，看着药水一滴滴输入大宝青筋毕露的手背，他昏昏沉沉地睡去，冬芹才瘫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长长舒了口气，感觉浑身像散了架。

夜里，大宝的烧退下去一些，人也清醒了些。病房里灯光昏暗，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他睁开眼，看到冬芹趴在床边睡着了，头发有些凌乱，眼下带着浓重的黑影。他动了动插着针头的手，想给她披件衣服，却惊动了她。

“醒了？感觉好些没？”冬芹立刻抬起头，眼里满是血丝，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嗯。”大宝声音依旧沙哑，但没了那股灼人的热气。他看着冬芹憔悴的脸，心里一阵酸涩。这个女人，跟着他没享过什么福，净是操心受累。“辛苦你了。”他低声说。

“说这些干啥。”冬芹给他掖了掖被角，“你赶紧好起来，比啥都强。”

沉默了一会儿，大宝望着天花板，突然问：“娜娜……她知道不？”

冬芹迟疑了一下。下午情况紧急，她只来得及通知小军，还没顾上告诉娜娜。“还没说。怕她担心，也帮不上忙，来回折腾。”

“别告诉她。”大宝闭上眼，语气有些疲惫，“她……她在城里好好的就行。”

话虽这么说，但冬芹还是从他细微的表情里，捕捉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病中的人，总是格外脆弱，也格外想念亲人。她没再说什么，心里却有了打算。

第二天一早，趁着大宝睡着，冬芹走到病房走廊尽头，用那部老式手机，拨通了娜娜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听，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办公室。

“冬芹阿姨？”娜娜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和不易察觉的疏远。

“娜娜，”冬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你爸病了，在镇卫生院住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娜娜的声音陡然紧张起来：“病了？什么病？严重吗？”

“急性肺炎，烧得厉害，现在在输液，情况稳定些了。”冬芹如实相告，“你别太担心，有我看着。就是……就是觉得该告诉你一声。”

“我……我马上请假回去！”娜娜的声音带着哭腔，说完就匆匆挂了电话。

冬芹握着手机，心里五味杂陈。她不知道这个电话是对是错，但她知道，有些坎，光靠她一个人扶着，是迈不过去的。血浓于水是假的，但二十八年的养育之情，总该比水浓一些。

下午，药效发挥作用，大宝的精神好了不少，能靠着床头坐一会儿，喝点稀粥了。他望着窗外卫生院院子里新发芽的梧桐树，忽然没头没脑地问冬芹：“园里那几棵新嫁接的梨树，活了吗？”

“活了，芽发得挺好。”冬芹把温热的粥递到他手里，“你就安心养病，地里的事有我。”

他接过碗，慢慢地喝着，热气氤氲了他有些浑浊的眼睛。

傍晚时分，病房门被轻轻推开。风尘仆仆的娜娜站在门口，手里拎着水果和营养品，脸上写满了焦急和担忧。她看到病床上脸色苍白、插着输液管的父亲，眼圈瞬间就红了。

“爸……”她哽咽着喊了一声，快步走到床边。

大宝抬起头，看到女儿，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自然地移开目光，闷声道：“你……你怎么回来了？工作不忙了？”

“我再忙也得回来！”娜娜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想握住父亲的手，又怕碰到针头，手悬在半空，不知所措。

冬芹悄悄退到一边，给父女俩留下空间。她看到，大宝虽然别着脸，但那只放在被子外、没有输液的手，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窗外的夕阳，给病房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病的到来，像一场不期而至的寒流，却也冲开了冻结已久的冰层。往后的日子，或许依然会有风雨，但这一刻病房里无声的关切与眼泪，似乎让这艰难的人世，透进了一丝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暖意。

（第十二章 完）

潘朝铎、笔名：小草。法律工作者。洛阳市基层法律服务业协会涧西区智达法律服务所执业。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洛阳市司仪协会会员，孟津易学研究会会员。中华新文学联盟暨《青年文学家》杂志社理事，澳门《小说快报》编委，香港《小散文》杂志社法律顾问。河南《东方今报》命名的“孝道使者”。曾就职于孟津县委政法委、孟津法院、洛阳电视台新闻部、洛阳市委政研室《领导参阅》编辑部，河南城乡经济报。作品散见于中国青年报、法制日报、经济日报、人民法院报，青年文学家、文学百花苑、小说快报、老人春秋，小散文杂志，河南人民广播电台，大河报，河南法制报，河南村报，中国散文网、学习强国等媒体。在中国散文网第七届“相约北京”全国文学艺术大赛中，诗歌《洛阳来吧》荣获一等奖。被授予全国文艺创作名家，捧回了金灿灿的奖杯。书法作品获“华夏杯”、“琅琊杯”全国书画大赛金奖。摄影作品获“华彩杯”全国摄影大赛一等奖，创作的音乐专辑，收入歌曲《网缘》、《情人节》、《感恩》、《洛阳美》等在快歌平台发表。出版有诗歌散文集《北邙飞歌》，著有散文集《北邙浅吟》，中篇小说《隔离的日子》、长篇小说《龙山汉子》在喜马拉雅上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