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及象书画院
——一场以笔为舟、以墨为渡的东方美学修行
作者:张庆松
2021年深秋,银杏初染金边,宣纸微沁凉意。我携一册泛黄的《芥子园画谱》与半匣未开封的徽墨,再次伫立于及象书画院的青砖门楣之下——那方素雅匾额上,“及象”二字如宋人小楷般清癯含蓄,仿佛早已静候这场迟来的相逢。
彼时的我,尚不知国画之“象”,不在形似,而在气韵;更未悟“及象”之深意:非止抵达物象,而是以心印心,与千年文脉悄然相契。
陈墨院长的第一堂课,便如一幅徐徐展开的《溪山行旅图》:他执笔不言技法,先引我们凝望窗外一株斜倚老松——枝干虬曲处是篆籀之力,松针攒簇间见八法之变;继而研墨调色,墨分五色非仅浓淡,实为时间在绢素上的呼吸节奏。他的课堂没有刻板口诀,却处处暗藏法度:一笔兰叶描,讲的是“起如春蚕吐丝,收似游云出岫”;一帧折枝梅,析的是“疏可走马,密不透风”的空间诗学。
在《国画小白营》里,他将“骨法用笔”化作指尖的轻重提按,把“随类赋彩”译成晨光中胭脂与花青的微妙对话。那些曾令人望而生畏的术语,竟在茶烟袅袅的讲解中,悄然落进我的腕底、心上。
当兴趣破土而出,便自有其生长的逻辑。成为“精品班”班长后,我的书案成了微型道场:晨五点,砚池新磨,松烟墨香氤氲如雾;夜十一点,台灯下逐帧回放直播课,笔记密布朱砂批注——陈老师圈出我画中三处“浮笔”,旁批:“笔欲沉,须气坠丹田;墨欲活,当水破墨三叠。”这些字句如古寺钟声,余韵直抵指端。
更难忘线上点评时,导师们以高清镜头放大局部:某处苔点太“实”,失却山石呼吸感;某片荷叶边缘“过滑”,反损水墨氤氲之妙……原来国画之精微,正在毫厘间的虚实相生、枯润互济。
求索之路,渐入层峦。我在《扇面雅绘》中习得“方寸纳乾坤”的智慧:一柄团扇,左上留白处题七言绝句,右下斜出一枝瘦梅,枝干转折暗合书法“屋漏痕”,花瓣飞白恰似雪落无声;继而在《富贵牡丹》专题里,终于读懂徐渭泼墨大写意背后的孤高——那并非随意挥洒,而是以“破墨法”层层叠加:先泼花青为骨,再撞胭脂成色,最后以焦墨勾勒蕊心,使雍容与野逸并存。
步入《国画大师班》,方知写意之“意”,是八大山人白眼向天的孤愤,是齐白石虾须颤动的生命律动;而《十二月令图集创作》则让我彻悟:古人画“腊月踏雪寻梅”,实为以四季为经、节气为纬,在尺幅间编织天地大美之网。
两年间,我陆续叩访十余门课程——从《大唐余音》中仕女衣袂翻飞的吴带当风,到《零基础山水》里“三远法”构建的宇宙观;从《葡萄藤蔓》中藤条盘曲的草书笔意,到《美人如玉》里“春蚕吐丝描”的婉转气韵……每门课名皆是一首绝句,每次落笔都是一次与古人的隔空唱和。
终至《国画高级研修班》,青墨老师的“清逸”二字,教我懂得留白是呼吸,飞白是风声;若明老师的“隽永”,则让我明白:最耐看的画,往往藏在墨色将尽未尽处。
在这里,我们临摹《富春山居图》残卷,不是复制丘壑,而是揣摩黄公望七旬老人笔下的从容气度;我们共读苏轼《文与可画筼筜谷偃竹记》,方知“胸有成竹”之“竹”,原是心象而非目见。
两年伏案,百余幅习作堆叠如小山,千余小时笔耕不辍——这数字背后,是手腕肌肉记忆的重塑,更是审美神经的重新接线:从此看云,见其“滃郁”之势;观竹,识其“萧散”之姿;甚至煮一壶茶,也恍然觉出“水痕”与“墨韵”的同构之美。
及象最动人的风景,从来不止于丹青。这里汇聚着退休校长以画笔重拾少年意气,有程序员在代码间隙勾勒《寒江独钓图》解压,更有七旬长者每日雷打不动完成“晨课三笔”。
我们曾在元宵夜共绘《上元灯市图》,像素级还原宋代汴京灯火;亦在梅雨季发起“水墨二十四节气”线上展,用湿笔晕染江南的氤氲水汽。
当一位教师学员晒出学生临摹的《枇杷山鸟图》,孩子们稚拙的线条里跃动着天然生机——那一刻我忽然彻悟:及象所承续的,从来不是博物馆玻璃柜中的标本,而是活在当代人指尖温度里的、汩汩奔涌的文脉长河。
如今回望,这段旅程早已超越技艺习得。它是一场以笔为杖、以墨为粮的朝圣:在皴擦点染间,我触摸到范宽《溪山行旅》的巍然脊梁;在没骨敷彩里,听见恽寿平“吹箫引凤”的清越笛声;在题跋钤印时,与王羲之“仰观宇宙之大”的浩叹悄然共鸣。
所谓东方意境,原来并非缥缈幻影——它是宣纸吸墨时细微的沙沙声,是宿墨在纸上自然晕开的云霭,更是我们伏案时,内心渐渐澄明如洗的寂静。
愿以此身为舟,载一砚松烟、半管秋毫,与诸君同渡——
渡向那山川可亲、花鸟可语的澄明之境;
渡向那诗书画印浑然一体的精神故园;
渡向一个更沉静、更丰饶、更懂得在方寸间安顿灵魂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