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粮票的重量
文/袁坚
天津六月的风裹着海河的湿气,吹得赵志强后颈发黏。他蹲在自家小院的青砖地上,看着母亲把一沓粮票小心翼翼地塞进缝在蓝布褂衣角的暗袋里,针脚细密得像织网,每一针都牵着他的心跳。
“三十斤,一分没多,一分没少。” 母亲的声音带着沙哑,指尖被针线磨得发红,“你爸这个月定量省了八斤,你妹妹正长身体,硬是把白面馒头换成了玉米糊糊,省出五斤。街坊张婶听说你要下乡,连夜送来三斤全国粮票,说外头不认地方票,这个管用。”
赵志强喉头发紧,想说不用这么拼,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憋闷的 “妈,我知道了”。他手里攥着的粮本已经被磨得边角发毛,淡蓝色的封面上印着 “天津市居民粮食供应本”,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全家五口人的定量,每一笔都浸着柴米油盐的不易。这三十斤粮票,不是轻飘飘的纸片,是全家勒紧裤腰带攒下的底气,是母亲眼角的细纹,是妹妹眼巴巴望着馒头的眼神。
出发那天,火车站挤满了扛着行李的知青,哭声和叮嘱声混在一起。父亲拍着他的肩膀,声音沉得像压舱石:“到了乡下,好好干活,别想家。粮本和粮票都带好,饿肚子的滋味不好受。” 赵志强把缝着粮票的褂子贴身穿在里面,布料贴着皮肤,三十斤的重量压在肩头,竟比装满衣物的帆布包还沉。火车开动时,他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熟悉街景,忽然觉得那粮票像是拴在他身上的线,一头连着天津的家,一头牵着未知的远方。
经过两天一夜的颠簸,火车在县城停下,又换乘了三小时的拖拉机,赵志强和其他知青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 河北南部的向阳坡大队。黄土路扬起的尘土呛得人直咳嗽,放眼望去,是望不到边的庄稼地,土坯房稀稀拉拉地散落在坡上,和天津的红砖楼房判若两个世界。
队长老栓爷已经在村口等着了,黝黑的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手里拿着个烟袋锅,抽得吧嗒响。他上下打量着这群城里来的年轻人,目光落在赵志强鼓鼓囊囊的肩头时,皱了皱眉。“新来的知青先跟我去队部登记,然后分配住处。” 老栓爷的嗓门洪亮,带着浓重的乡音,“记住了,到了向阳坡,别揣着城里的规矩过日子,这里认工分不认粮本。”
“不认粮本?” 赵志强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的暗袋,“那…… 那粮票呢?”
“粮票能换馒头,但换不来工分,换不来长久的饭吃。” 老栓爷磕了磕烟袋锅,语气不容置疑,“想在这儿活下去,就得下地干活,挣了工分,队里才分粮食。”
赵志强愣在原地,肩头的粮票仿佛突然变得沉重起来。他以为带着全家省下来的粮票,就能安稳度过初到乡下的日子,却没想到,这里的规则和城里截然不同。粮本上的数字,在黄土坡上竟如此不值一提。
知青们被分到了村西头的几间空土房,屋顶铺着茅草,墙角结着蛛网,屋里只有几张破旧的木板床。放下行李,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做饭的大婶端来一大盆窝窝头,还有一碗黑乎乎的咸菜。
赵志强拿起一个窝窝头,粗糙的玉米面硌得手心发疼。他咬了一口,牙齿瞬间被硌得生疼,沙子和碎石子混在里面,咯嘣作响。他强忍着没吐出来,干涩的玉米面在嘴里难以下咽,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
“这…… 这能吃吗?” 同来的知青小李皱着眉,把嘴里的东西吐了出来,“全是沙子!”
做饭的大婶叹了口气:“孩子们,别嫌难吃。这两年收成不好,玉米面里掺了糠,还得筛沙子,能有口吃的就不错了。”
赵志强看着手里的窝窝头,又摸了摸胸口的粮票,鼻子一酸。他想起家里的白馒头,想起母亲蒸馒头时飘出的麦香,想起妹妹啃着玉米糊糊却笑着说 “哥,我不饿” 的样子。这掺着沙砾的窝窝头,和家里省下来的粮票形成了刺眼的对比。他硬着头皮,把窝窝头往下咽,沙子磨得喉咙生疼,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
接下来的日子,赵志强开始跟着村民下地干活。天不亮就得起床,扛着锄头去地里除草,太阳晒得皮肤火辣辣地疼,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黄土地里,瞬间就没了踪影。他从小在城里长大,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没几天,手上就磨出了密密麻麻的水泡,水泡破了,沾了泥土,疼得钻心。
每天最期待的就是收工后分的那点粮食。队里按工分分配,壮劳力一天能挣十分工,分两斤玉米面,妇女和知青一天挣六分工,只能分一斤二两。赵志强的工分总是最低的,他干农活慢,手脚不协调,常常被老栓爷批评。“城里娃,娇生惯养,得好好磨磨。” 老栓爷嘴上严厉,却会在他跟不上队伍时,悄悄放慢脚步等他,还教他怎么握锄头才省力,怎么分辨杂草和庄稼。
他始终没舍得用那些粮票。偶尔夜里睡不着,他会把缝在衣角的粮票拿出来,借着月光一张张数。全国粮票的图案是天安门,地方粮票印着天津的劝业场,每一张都承载着家人的牵挂。他想过用粮票去镇上换点白面馒头,可一想到母亲缝粮票时的样子,就又把粮票塞了回去。这三十斤粮票,是全家的希望,他不能轻易动用。
日子一天天过去,赵志强的皮肤晒得黝黑,手上的水泡变成了厚厚的老茧,干农活也越来越熟练,工分渐渐从六分涨到了八分。他不再抱怨窝窝头里的沙子,反而觉得越嚼越香。他开始理解老栓爷说的 “认工分不认粮本” 的意思,粮票能解一时之困,却不能让人真正在这片土地上立足。只有靠自己的双手挣来的工分,换来的粮食,才吃得踏实,吃得长久。
秋收的时候,队里的玉米丰收了,金黄的玉米棒子堆成了山。分粮食那天,赵志强拿着自己挣来的三十斤玉米,心里比当初拿到全家省的粮票时还要激动。他把玉米扛回住处,用石头碾子碾成面,蒸了一锅窝窝头。虽然还是掺着少量的沙子,但他吃得格外香甜。他终于明白,粮本的重量,不仅在于它所代表的粮食,更在于它背后的责任与担当,在于从依赖到独立的成长。
入冬后的一天,村里来了个走街串巷的货郎,能用粮票换东西。同屋的知青劝赵志强把粮票换点布料或者日用品,赵志强却摇了摇头。他把粮票小心翼翼地取出来,一张一张理整齐,然后去找了老栓爷。
“栓爷,我想把这些粮票捐给队里。” 赵志强把粮票放在桌上,“冬天粮食紧,给孩子们换点白面,让老人补补身子。”
老栓爷看着桌上的粮票,又看了看眼前的年轻人,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了泪光。“志强,你这可是全家的心血啊。”
“栓爷,” 赵志强笑了笑,脸上带着庄稼人的朴实,“在天津,这是全家的牵挂;到了向阳坡,这里就是我的家。这些粮票,该用在最需要的地方。”
老栓爷拿起一张粮票,轻轻摩挲着,像是在触摸一份沉甸甸的情谊。他转身对屋外喊:“老婆子,烧水,蒸白面馒头!让孩子们都尝尝城里的味道!”
那天晚上,向阳坡大队的土房里飘满了白面馒头的香味。孩子们围着桌子,叽叽喳喳地笑着,老人们看着孩子们狼吞虎咽的样子,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赵志强坐在角落里,啃着自己蒸的玉米窝窝头,却觉得比任何山珍海味都香甜。
他摸了摸胸口,那里再也没有了粮票的重量,可心里却沉甸甸的。他知道,粮本的重量,从来都不在于粮食的多少,而在于人与人之间的牵挂与扶持,在于对这片土地的热爱与坚守。在向阳坡的黄土地上,他不仅挣到了养活自己的工分,更收获了比粮食更珍贵的情谊与成长。
多年后,赵志强回城工作,却始终忘不了向阳坡的窝窝头,忘不了老栓爷的教诲,忘不了那些粮票背后的故事。他常常给孩子们讲起下乡的日子,讲起那三十斤粮票的重量。他告诉孩子们,真正的财富,不是手里的粮票和钱,而是在困境中坚守的勇气,是在成长中学会的担当,是人与人之间最真挚的温情。而那份粮票的重量,早已刻进了他的生命里,成为了他一生最宝贵的财富。
(2025.12.11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