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雪组诗
李季秋
冰雪滚烫
为了凝固的火焰
我们冒雪启程
靴子叩响中央大街的面包石
头顶的灯饰垂落金色箭矢
射穿冬夜的琉璃外壳
广场上冰雕切开光的频谱
索菲亚教堂的穹顶在雾中延展
水晶肋骨构成巨大的城
看冰滑梯把惊叫磨成银粉
摩天轮将星群装进缓慢的玻璃转盘
严寒在睫毛开成霜花一簇
而暖流正穿透加厚羽绒服
左右哥的哨声卷起旋风
小土豆们的舞步让冰层震颤
异乡口音在热气里翻腾
成为冰塔上最新雕刻的赞美诗
五十年未变的锅包肉酸甜弧线
铁锅炖蒸腾的云环
白肉血肠在紫铜锅里旋转
冻梨黝黑的脸庞裂开晶莹的甘甜。
这些滚烫的密码在舌尖流转
像松花江底不灭的渔火
把寒夜煲成浓汤
当搓澡巾推开旅途的倦意
驿站存放处堆积如山的行李箱
突然在梦境里抽芽
那些指路时挥舞的厚重手掌
出租车表盘跃动的红色心跳
甚至俄式阳台残留的斑驳温度
都在证明
最坚硬的冰层下
始终奔涌着待客的岩浆
此刻我的行囊装满冰屑与火种
在二月的列车开动时忽然明白——
所有玲珑剔透的凛冽
不过是滚烫人间的水的雕塑
而春天将从这些炽热的核开始
当冰灯渐熄
每道融化的水都通往温暖的下游。
冰城之恋
父亲在站台举着牌牌
字迹被呵气洇成毛茸茸的朝阳。
他的棉手套像两只胖鸽子
扑棱着接过我沉重的冬天
在零下三十度的水晶宫殿
母亲偷偷把暖贴塞进我羽绒服夹层
如同二十年前校门口
她悄悄放进书包的熟鸡蛋
冰滑梯尽头那声惊呼还未消散
她鬓边的霜已先于冰雕融化
看
穿荧光绿马甲的东北汉子
正用雪铲为南方姑娘开辟航道
口中呼出的长虹
在铁锅炖上空架起桥梁
搓澡阿姨的毛巾卷走所有疲惫
她哼着《乌苏里船歌》的节奏
仿佛在擦拭一件传世的瓷器
摩天轮升至最高点时
邻座女孩忽然哽咽：
“原来寒冷真的能被点燃……”
她的泪滴在窗面结成六角形火焰
倒映着冰城堡里川流不息的光河
索菲亚教堂的钟声适时响起
惊起鸽群驮着晚霞的光
掠过面包石上跳跃的糖葫芦
深夜食堂的老板娘多给一勺肉：
“孩子，吃饱了不想家”
我咀嚼着这句话的温度
比锅包肉的浆汁更稠
比冻梨芯的冰糖更亮堂。
忽然懂得——
都只是滚烫人间的容器
每道冰裂纹里
都住着一个正在发芽的春天
当列车再次切开雪原
月台上挥动的手臂如林
他们站成另一座冰雪大世界
用胸腔里的锅炉
持续为北纬45度供暖
而我的行囊微重
多了一捧不会融化的雪花
和几粒正在发烫的冰
冰窗花
寒夜把窗棂揉成宣纸
风蘸着霜
落笔成魔幻的童话
山川卧成细碎的白浪
河流蜷作银亮的丝带
森林举着蓬松的雪枝
草地铺展绵柔的霜华
鸟振着透明的翅
鱼摆着莹润的尾
所有鲜活的生灵
都裹着一身洁白
在玻璃的方寸间
悄悄绽放
清晨是温柔的揭幕人
小女孩跪在窗沿
鼻尖轻抵冰凉
老奶奶扶着窗棂
目光轻绕银花
千万缕晨光漫过来
给这方童话披一层柔金的纱
冰窗花便软了眉眼
把整夜的柔情
凝作细碎的泪滴
从窗沿滑落
轻轻告别
不说离散
只等寒夜再临
与窗，与晨光，与凝望的人
赴一场洁白的约会
2026.1.2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