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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部第2集 偷吃牛皮
张宁/甘肃
这几天,狗娃出去偷着干土活,没有参加生产队的集体劳动,也不知道有没有人告状,总是提心吊胆的。
早晨,他按照往常的时间去上工,看见村里的社员都慌慌张张地往场里赶。场里已经聚集了有三四十人,三个一团五个一堆地在聊着闲话。有几个年龄大的老头则蹲在脱落了泥皮的厂房墙角聊天抽烟。
等社员到齐后,张有理和几个队干部走到用两张破桌子临时搭起来的主席台前,坐在了粗糙的板凳上。
聊天抽烟的群众见队干部已经上了主席台,都从各旮旯里出来,集中到主席台的下面。
像这样的社员大会,队上隔三差四就要召开一次。人们都习以为常了。
会场嗡嗡嘤嘤,嘈嘈杂杂。
张有理运足气一声干咳,才使嘈杂声逐渐回落。
张有理又清了两声嗓子说道:“大家都别说话,现在开批斗会。”
张有理的开场白把狗娃吓了一跳。他以为这是要批判自己了。随后,张有理宣布:“今天批判‘五类分子’张世文。”这才使狗娃把提到嗓子眼的心放回到了肚子里。
张有理指着张雕厉声说道:“把‘五类分子’张世文押上来。”
张雕是大队的民兵小队队长,他领着人麻利地把张世文五花大绑,推搡着题趔趄趄地往前走。
张雕是张有理的堂弟,这几年借着张有理的权势在村里张牙舞爪,张狂得很,是无人敢惹的人物。
张世文是狗娃的二爸,队里的“五类分子”。每次不论开啥批斗会,总不会落下这个被全队人都厌恶的坏分子。

村里开批斗会已经是常态了。每次开批斗会,“五类分子”张世文和富农分子李富财是必不可少的批斗对象。程序基本都一样:先把他们押上来,背一段最高指示,然后汇报思想和劳动表现,最后是表决心。
大家认为:如果没有张世文这个“五类分子”和李富财这个富农分子,生产队就不会开那么多的批斗会,人就会清闲安逸几天。
这次批斗会与以往有所不同的是,会场上缺少了富农分子李富财,只有张世文一人,这就奇怪了。
张世文被两个民兵押着,头上戴着像金字塔一样用白纸糊成的高帽子,上面写着几个歪歪斜斜的大字。
狗娃不识字,他捣了一下旁边的饲养员张占牛问道:“这帽子上写的啥?”张占牛把手卷成喇叭状,贴近狗娃的耳边悄声说:“写的是‘打倒五类分子张世文’。”
原来这是一次批判张世文的专题会。
狗娃心里咯噔一下,神情立刻紧张起来了。平时几个队干部开大会时在台上有说有笑,今天却一脸严肃。尤其是张有理,脸拉得比驴脸还长,好像他家死了人一样。
张有理是生产队的队长,也是村里的土皇上。他掌握着生产队里每一个人的口粮分配。他的脸色一黑,全场人的心情就像乌云密布的天空,跟着凝重低沉起来。
张世文像一只被缚的小鸡,被张雕和民兵押到了台前。他的脸上充满了惶到和不安!
张有理厉声指出:“‘五类分子’ 张世文,前天晚上偷吃了生产队的牛皮,这是挖社会主义墙角,破坏农业生产的典型。这些年,他这个'五类分子'屡教不改,一直伺机搞破坏。今天我们召开批斗会,大家要不留情面地深批,让这个坏分子知道无产阶级专政的厉害,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偷队里的东西,破坏农业生产。”
张有理的话音刚落,几个爱出风头的“骨干分子”带头走到了张世文的面前,把气一吸,腮帮一鼓,吐噜一声,把一口口又黏又稠,带着浓重早烟味的黑痰唾到了张世文的脸上。有了骨干分子的带头引领,大家也都积极地表现自己的阶级立场和革命热情。不一会儿,张世文的脸,纸糊的高帽子,衣服上到处都是让人恶心的黑痰和口水。
张世文低着头,腰弯得像满弓一样彻底。
在那个年代的群众运动是残酷激烈的,有时候可以六亲不认。
狗娃也上台表明了自己的阶级立场,向张世文脸上发射了“痰弹”。但张世文毕竟是狗娃的二爸,年龄也大了,狗娃动了恻隐之心,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唾得狠。
狗娃应付差事的举动让张有理看出来了,可张有理并没有吭声。
一个多小时的批斗会,张世文早已顶不住了。只见两腿一颤,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张雕见张世文倒地,过去抓住张世文的衣领,用力一提,“嗤啦”一声布响,把张世文的破旧衣领扯开了一半,衣领像污浊的鞋垫耷拉在张世文的后背上。张雕松开衣领,又老鹰抓小鸡一般,两只手从张世文后背腋窝处一卡,把他拖拉了起来,接着在屁股上踢了两脚。刚一松手,张世文像蚯蚓一样软绵绵地倒在地上。
这把张雕给惹恼了!他狠狠地在张世文的身上踏了两脚,呵斥道:“你给我起来站好!”
狗娃实在看不下去了,觉得欺人太甚!毕竟这是他的二爸,是和父亲一娘所生,打断骨头还连着筋的亲人。
狗娃脑子一热,头发一竖,嗓子一粗,想也没想就在人群中大喊一声:“你们太过分了!”
狗娃的这一声怒吼,把社员的目光都齐刷刷地引向了自己。
张有理见这个毛头小子在这扎刺,厉声吼道:“狗娃,你这个驴日的,想干什么?”
“太欺负人了,你们非得把他弄死?”狗娃为二爸抱打不平。这时,群众交头接耳地在下面议论开了,会场上有些骚动。
场管张胜颤抖着白胡子悄悄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造孽啊,造孽!”说着回过头去再也不忍心看了。
狗娃的举动让在场的人都担心起来。一些人私下议论:“这娃真不识眼色,这场合都敢跳出来!”他们都替狗娃捏着一把冷汗。
另外一些则等着看狗娃的笑话。“这愣头青惹下麻哒了,队长肯定轻饶不了他。”
对于狗娃经常不参加集体劳动,以各种理由偷偷出去干私活,张有理早就压不住心里的怒火了。
张有理眼球充血凸出,瞪着铜铃般的眼睛一下子从座位站了起来,指着狗娃吼道:“你个狗日的给我上来!”
狗娃一副不屈不挠的架势,还不停地顶撞张有理:“我凭啥上去?”张有理气不打一处来,命令张雕:“把狗娃给我抓起来。”张雕带着民兵迅速过去,把狗娃胳膊一拧,推搡着往台前走。
张有理指着狗娃骂道:“你这狗杂种,在这场合还想张狂闹事?”
狗娃被张有理骂得一时失去了理智,便口无遮拦地反骂张有理:“你这驴日的,欺人太甚,我二爸他犯了啥王法,你把他往死里整?”
“他是‘五类分子’反革命,你们家里就没有一个好种,一窝子坏种。”张有理连带性的辱骂,让狗娃怒不可遏。
狗娃尽管被民兵控制着,但开水煮鸭子,嘴还硬着。他以牙还牙:“你家有啥好人?几代人把坏事都干绝了。”
在大庭广众之下,张有理被狗娃辱骂,他气得脸成了猪肝色,咆哮着命令民兵:“把这个驴日的小杂种给我往死里打。”
民兵把狗娃压倒在地,噼噼啪啪一阵拳打脚踢。
张有理两手叉腰,气势汹汹地骂道:“你这个资本主义的杂种,社会主义的杂苗,别以为有黑后台撑腰,我就制服不了你。”
狗娃搅了批斗会,还骂了队长张有理,这罪自然不轻。批判会结束后,张有理派人把狗娃抓起来关了禁闭。
生产队的禁闭室是一只被废弃了很久的破牲口窑,也是生产队经常关“五类分子”和“坏分子”的禁闭室。潮湿阴暗的窑里,一张土炕上连个席子也没有,只铺了一层已经变质发黄散发着霉味的麦草
狗娃被抓进来后,就和二爸张世文关在一起,成了一名囚犯。

张世文死人一般地躺在冰凉的土炕上。脸色蜡黄,面容浮肿,干瘪黑瘦,几乎是皮包骨头。高高的颧骨上镶嵌着猿人一样深陷恐惧的眼睛。这是长期挨批受斗后绝望的眼神。许久没刮的花白胡子像一团蓬乱的蒿草蜷缩着。头发如一团乱麻扣在头上。满是补丁的上衣脏得已经看不出颜色来,裤子膝盖处的补丁裂开了针脚,断断续续像蚂蚁过道。
狗娃翻身凑到张世文跟前,拉了一下他那粗若木柴的手。张世文有气无力地睁开了眼睛看了看狗娃。
“二爸,您究竟犯了啥罪,让人家总批斗您?”
张世文有气无力地回答道:“娃,你还小,不懂事,我长期被批斗,一时半会也给你说不清楚。这次批斗,是生产队里前些天死掉了一头老黄牛,皮剥下来在废弃的窑洞里用土鞣着,我饿得实在没有办法,半夜偷偷拿回家给煮吃了,第二天被人发现,就把我给抓起来了。”
张世文说话时,浑浊的泪水从脸颊上艰涩地流淌下来,毫无声息地落在炕上的湿麦草上。
看着二爸凄惨悲切的样子,狗娃鼻子一酸,紧紧地抱住张世文,竟然呜呜地哭了起来。
狗娃和张世文在这个破旧的窑洞里被关了三天三夜。在这三天三夜里,张世文给狗娃讲了好多世事。
原来狗娃的爷爷在十八岁时从山西逃荒流落到这个村里。二十五岁那年,讨了个同是逃荒的媳妇,算是成了家立了业。
狗娃的爷爷一生勤劳,治家有方,到了三十多岁,就有了三十多亩良田当时地多人稀。狗娃的爷爷生了四男两女,这人丁就兴旺起来了,也算是这一带的大户人家。狗娃的爷爷知道耕读传家的重要,四个孩子中,他把老大世仁和老三世孝留在家里掌管家业,耕田种地,把老二世文和老四世德送出去读书,成就功名。
老大世仁在四十七岁那年的一个雨天,下山里割牲口草时脚底踏空,连人带草掉下山崖摔死了。
老二张世文在国民党时期,考入国立师范学校。大学毕业后,在国民党办的一个国立学校当过几年语文和历史老师。后来又被调到国民党政府一个偏僻的县城当了一段户籍员。土改以后,就被划成了“五类分子”.
老三世孝在家务农,人也勤快精明,因操劳过度,不到五十就患病身亡。
老四张世德狗娃的父亲,全国解放后考入一所大学地质地理系读书。大学毕业分配到黄河水利委员会黄土高原研究院工作。
张世文深情地为狗娃讲述家里的革命史:一九四八年三月,彭德怀指挥西北野战军发起西府战役,长驱纵深插入胡宗南部队的辖区。一举攻下了其后方重镇宝鸡,缴获了大量辎重物资。当时,胡宗南和青海马步芳联手发动反击,集结重兵分别从北侧和东侧沿公路扑了过来。西北野战军主力转移到固原,后来到达狗娃的家乡。狗娃的爷爷带领全家积极腾窑烧炕,做饭送水迎接共产党的队伍。部队的人马站满了院子。在队伍撤离的时候,狗娃的爷爷拿钱送粮,帮助共产党打江山,也算是对革命有功的家庭。
从来没有人给狗娃讲过这些革命历史。现在张世文被关了禁闭,和狗娃同住在一个破窑洞里,才使狗娃对自己的家世有了一个比较清楚的了解。
狗娃关了禁闭,狗娃的母亲急得彻夜难眠,整天唉声叹气,以泪洗面。
狗娃的父亲长年不在家。她一个妇道人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问了问和自己要好的几个姐妹,她们给狗娃的母亲出主意:给张有理送礼。
家里也没有啥像样的东西,拿什么送礼呢?狗娃的母亲绞尽脑汁,想起自己结婚时娘家陪嫁的一对玉手镯,还有狗娃的父亲回家时从省城买回来的两双白袜子,都放在箱子里。为了救儿子,她一咬牙带着这些贵重物件就直奔张有理家。

进了张有理家的门,他四平八稳地坐在桌子旁定心吃自己的饭,也不搭理狗娃的母亲。
张有理的老婆抹不下面子,放下筷子招呼道:“四娘娘来了,快过来吃饭。”张有理家的生活很是不错,四方桌子上摆着一碟炒土豆片,一碟韭菜炒鸡蛋,旁边还放着玉米面和麦面掺和着烙成的锅盔。
“他嫂子,你吃吧,我已经吃过了。”
狗娃的母亲话虽这样说,但她饿得前胸贴后背,闻见从盘子里飘过来的热馍和炒菜的香味儿,不由自主地喉结乱跳,肚子乱叫。
“四娘娘,赶上饭了,就过来一起吃点。”张有理的老婆还在谦让着。
狗娃的母亲困窘地低着头说道:“他嫂子,我真的吃过了!今天我到你家没有啥东西给你拿,就给你带了两双袜子,你别嫌弃!”
说着就拿出了袜子和手镯,恭恭敬敬地往张有理老婆手里送。

张有理老婆看见雪白耀眼的袜子和米黄光亮的手镯,顿时眉开眼笑,说:“哎哟!四娘娘,都是自家人,您来就行了,还这么客气,带啥礼物呢。”
说实话,张有理从小到大压根就没有穿过袜子,玉手镯更是他没有见过的稀罕物件了。
张有理斜瞟了一眼,见狗娃的母亲带了这么贵重的礼物,他停下吃饭,从饭桌前站起身,招呼狗娃的母亲坐。
狗娃的母亲见张有理改变了态度,赶紧说:“他哥,你别生娃娃的气,娃娃小不懂事,搅和了批斗会,还骂了你。今天,我来是给你赔礼道歉的。”
张有理听了这话,拉下黑脸说道:“狗娃也太张狂了。一个小毛孩,竟敢当着全生产队人的面骂我。我虽然和他平辈,但我比我四大人年龄还大呢。而且我还是全生产队人的队长。您说说,他不但在众人面前骂我,还捎带着连我祖宗八代都骂了。这叫我脸面往哪搁呢?我这队长以后还怎么当,出门怎么见人?”
张有理边说边弯曲着手指咣咣地敲打桌子,头上青筋突出,像细小的青蛇在额头乱跳。
狗娃的母亲赶紧给张有理赔不是:“他哥,你别生气,我回家好好教训这个孽子。”
张有理看在玉手镯和白袜子的份上,脸色慢慢恢复了正常,神情也活泛了起来。
在狗娃母亲的苦苦哀求下,张有理总算答应把狗娃先放出来。
让狗娃的母亲感到意外的是,在临走时,张有理两口子还特意把狗娃的母亲一直送出了大门口,表现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宽容和大度,这是从来都没有过的事。
狗娃大闹批斗会,骂了张有理,本来张有理不想放过狗娃,想好好收拾他一顿。但他毕竟是当着队长的人,凡事都要掂量三分。

狗娃的母亲走后,张有理再三思量:一是狗娃的母亲亲自登门赔罪道歉,还送了礼:其二是狗娃的堂兄张自保也是生产队的干部,每天都和他一起共事,太过分了面子上也不好看,事也不好相处;三是狗娃的父亲是吃公家饭的国家干部,说不上啥时候给自己找麻烦。基于这三点考虑,张有理还是格外开恩地把狗娃从禁闭室里放了出来。但是,对这件事,张有理绝不会恩怨全消,善罢甘休。他认为收拾狗娃的时间还长着呢,是迟早的事。于是,他发配狗娃去放羊,发配张世文去后山看那块满是坟墓的苜蓿地。
(未完待续)


作者:张宁,男,汉族,号,坡口居士,甘肃镇原县人。大学文化程度。1966年出生,1989年至今供职于中国石油冀东油田公司,从事过文秘,党政,报社,电视台,职工教育培训等工作,先后担任记者,编辑,主任,科长,工会副主席,工艺研究所副所长等职。在《中国石油报》,《河北日报》,《唐山劳动报》等媒体发表文章近千篇。现为中国石油作家协会会员,天津诗词学会会员,唐山市作家协会会员。著有诗歌集《黄土地。大海》,散文集《浪花心语》,从2014年动笔,历时9年,完成百万字长篇小说《土匠》。中篇小说,短篇小说,报告文学,散文,诗歌等散见于书籍报刊及网络平台。

编辑制作:包焕新,甘肃镇原县人,笔名惠风、忞齐斋主、陋室斋主,网名黄山塬畔人,曾任广播电视台主编,著有报告文学集《原州新声》、散文集《故土情深》、书法学术专著《研田夜语》,主编了《西苑志》《人文包庄》等。现为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甘肃省作家协会会员、甘肃省书法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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