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爱相拥喵星人
旧时光里的狸花猫
余成刚
我家住在城郊的酒厂旁,与制酒车间直线距离不足百米,车间院墙的另一头,就是囤满谷物的粮库。老辈人常说“粮满仓,鼠满墙”,这话一点不假。粮库里的老鼠吃得圆滚滚的,数量更是惊人,也正因如此,那片老厂区的猫,从来都不缺“生计”,且数量多到随处可见。
那时候的猫,哪有什么品种之分,大多是清一色的狸花猫,野得很。它们分作两派,一派是守着自家灶台的家猫,一派是浪荡在粮库周边的野猫。家猫从不是只守着家里的鼠窝过日子——把顶棚缝里、墙角旮旯的老鼠逮光之后,便揣着爪子溜出家门,直奔粮库而去。那里的鼠群更密更多,捕猎的劲头也更足。它们和野猫抢地盘、争猎物,夜里就着粮库的麦秸堆打个盹,天亮前又悄悄溜回自家的暖窝,日子过得半野半家,自在得很。庄子说,鼹鼠饮河,不过满腹;鹪鹩巢林,不过一枝。老厂区的猫,大抵都悟透了这份道理。家猫守着主人家的暖窝,不过是图个遮风避雨;野猫也从不会费心搭窝,不过是寻个犄角旮旯的地方卧着,粮库的麻袋旁、墙角的砖缝里,都是它们的安身之处。每到开春,就是猫群的“战场”。 粮库的墙头、酒厂的瓦顶、菜园的篱笆上,随处可见滚作一团的狸花猫。它们弓着脊背,炸起全身的绒毛,喉咙里挤出低沉的嘶吼。挑战的叫嚣、求爱的嘶鸣、战败者的凄厉哀嚎,混着晚风里的酒糟香,此起彼伏,成了春日夜里独有的喧嚣。那些打赢的猫,会蹲在墙头昂着头,发出悠长又得意的叫声,仿佛在宣告自己对这片粮仓的绝对主权。
我上小学前的那一年夏天,母亲在下班的路上捡回了咪咪。它是一只虎斑猫,左眼受了重伤,眼球半耷拉在眼眶外,沾着泥污和血痂,看着有些吓人。母亲素来心软,蹲在路边看了它许久,终究是叹着气把它抱回了家。她翻出家里的高锰酸钾,兑了温水,又找出一小包消炎粉,撕了一小块干净的棉花蘸着药水,一点点擦拭它的伤口,再撒上薄薄一层消炎粉,小心翼翼地帮它把眼球归位固定。那段日子,母亲每天都要给它上药,咪咪起初很凶,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后来竟也慢慢温顺下来,乖乖蜷在母亲的膝头,任由她摆弄。
伤好之后的咪咪,落下了个左眼大右眼小的模样,我们看它时,那副不对称的样子,活脱脱像猫界的“钟馗”,威风得很。这份凶相,成了它的“护身符”。 别的猫瞧见它这副模样,大多会绕着走,不敢轻易挑衅。但架不住春日里的争地盘、抢配偶,咪咪还是会和野猫争斗。每次从外面回来,它的耳朵尖或是背上总带着些抓痕,母亲见了总要数落几句,又找出棉花和温水,给它把出血的地方擦干净。
它的到来,彻底终结了我家纸糊顶棚夜夜传来的老鼠窜动声。我曾亲眼见过它捉老鼠的样子:一只小灰老鼠被它堵在墙角,浑身发抖,一动不敢动。咪咪弓着身子,忽然大喝一声,那老鼠直接翻了肚皮,竟然给吓死了。
打那以后,咪咪成了家里公认的“捕鼠能手”。它总爱躲在我的床底下啃食猎物,牙齿嚼碎老鼠脆骨的“咯吱咯吱”声,隔着床板都听得一清二楚,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头皮发麻。有意思的是,它刚来家里那段时间,每次逮完老鼠吃完后,都会把好几根老鼠尾巴整齐地摆在窗台上,那是它独有的感恩方式。我们看着那些细尾巴,只觉得有些吓人,便把它们扫落了,自那以后,咪咪再也没有摆过老鼠尾巴。老厂区的人常说一句打趣的话,“老鼠是猫的拌面”,这话用来形容咪咪,再贴切不过。它每天揣着爪子蹲在粮库墙头,瞧见老鼠便纵身扑上去,活像个尽职尽责的“粮仓卫士”。
可如今再看,境况早已天翻地覆。听人说,现在城里的老鼠,大多是跟着火车“迁徙”来的,个头大如猫崽,性子也野得很。偏偏现在的宠物猫,养在精致的猫别墅里,吃着配比精准的猫粮,舔着口味多样的猫罐头,连如厕都有奶香的猫砂伺候,活得比人还娇贵。也正因如此,不少猫彻底丧失了捕鼠的本能,见过朋友家的布偶猫,被厨房溜出来的壮硕老鼠吓得跳上沙发,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反倒是那只老鼠,大摇大摆地在客厅里逛了一圈才溜走。这般场景,若是让咪咪瞧见,怕是要气得竖起尾巴骂街——当年它追着老鼠跑的飒爽,和现在猫见了老鼠躲的狼狈,简直是云泥之别。
咪咪在我家的日子里,还多了个“老冤家”——我家那只淘汰的德牧警犬。警犬脖上还挂着养犬证的吊牌,性子沉稳,却偏偏和咪咪不对付。咪咪总爱挑衅它,趁它趴着打盹时,悄悄凑过去挠一下它的耳朵,然后撒腿就跑;警犬也不恼,慢悠悠地站起身,象征性地追两步,看着咪咪窜上房檐,便摇着尾巴回窝了。
日子一天天过,咪咪渐渐成了家里的一份子。它会在我写作业时,蜷在我的书桌角打呼噜;会在母亲做饭时,蹲在灶台旁蹭她的裤腿;会在父亲抽烟时,跳上他的膝盖,盯着烟卷冒出的青烟发呆。我们以为,它会就这样陪着我们,直到老去。
可后来,它还是走了。
那是一个寻常的清晨,院子里没了咪咪的身影。我们找遍了酒厂和粮库的每一个角落,喊哑了嗓子,却始终没有寻到它的踪迹。它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在了晨雾里。
很多年后,我才在一本书里看到,狸花猫本就不是甘心被圈养的猫。它们有着刻在骨子里的野性,哪怕和人类相处得再融洽,也终究会向往外面的天地。它们不是被主人遗弃,而是主动选择“离开”,回到属于自己的山野和粮库。那一刻,我才释然,咪咪或许不是走丢了,而是回到了它真正的家。
后来我才知道,流浪猫的平均寿命只有两年。咪咪在粮库和酒厂的夹缝里讨生活,能平安活过那么久,已是万幸。而它陪在我们身边的那些日子,早已是命运额外的馈赠。
如今,我们家的平房早就拆了,那一片平房都成了记忆。唯有关于咪咪的念想,还停留在那个夏天。它左眼大右眼小的模样,捉老鼠时的威风,和警犬打闹的场景,还有离开时那道模糊的背影,都藏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原来,有些相遇,本就是为了教会我们感恩。就像咪咪,它用短暂的一生,告诉我们:爱从来不是占有,而是成全。
只是如今走在街上,看见那些翻找垃圾桶、怯生生躲避人群的流浪猫,我总会忍不住恍惚。它们大多是被弃养的品种猫,没学会捕鼠,没熬过寒冬的本领,眼神里满是惶恐与茫然。当年粮库旁的那些野猫,算得上是流浪猫吗?现在的这些流浪猫,又能称得上是野猫吗? 前者是生于野、长于野,遵循着自然的法则自在生长;后者是被迫告别了家,却又无法融入荒野,成了城市里最无措的漂泊者。这一字之差的距离,是猫生世界截然不同的命运。
作者简介:
余成刚,新疆石河子市人。1975年出生1991年入伍,任坦克第12师47团坦克一营文书。退伍后历任乌苏啤酒公司新疆区负责人,新疆机场集团乌鲁木齐机场营销运营总监,现任北京逸行科技发展有限公司董事长法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文学新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