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旧游张家界记
黄纯斌
秋光澹澹的时节,总容易想起旧游。三十余载光阴倏忽而过,可1991年初秋的张家界,仍如一幅晕染着烟岚的水墨长卷,在记忆深处。那时的山风里还带着未被惊扰的野趣,那时的人情温厚得像山涧里的清泉,与前不久友人慨叹的“过度开发”“商业浓酽”相较,竟恍如两个截然不同的天地。
那年的张家界,远没有如今的盛名,像一位藏在深闺的少女,带着未经雕琢的璞玉之姿。我们一行五人,揣着对奇峰秀水的向往,踏入了这片石英砂岩铸就的秘境。彼时的旅游设施远谈不上完备,没有便捷的缆车索道,没有鳞次栉比的商铺,唯有蜿蜒的石阶路,在茂林修竹间穿梭,引着我们一步步探寻山的真容。
第一站便是黄石寨。这座海拔千余米的山峰,是张家界最早开发的景致之一,四周尽是刀削斧劈般的悬崖峭壁。前山的台阶路,是当时上山的必经之路,部分路段坡度陡得近乎六十度,数千级石阶如天梯般直插云霄。我们起初还兴致勃勃,循着石阶拾级而上,山风拂过,送来林木的清芬,峰峦叠翠在眼前次第展开,每一步都是令人沉醉的风景。可越往上走,脚步越是沉重,同行的两位年长旅友,渐渐气喘吁吁,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脚步也踉跄起来。
就在众人困顿之际,山道旁传来了清脆的吆喝声。抬眼望去,几位身着土家服饰的汉子,正守着竹制的轿子等候客人。那些轿子很是简易,两根长长的竹竿架着一张藤编的座椅,轿夫们个子不算魁梧,黝黑的脸庞上刻着风霜的痕迹,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子山里人特有的质朴与干练。两位旅友面露难色,又实在无力攀登,最终还是决定搭乘竹轿。只见轿夫们利落地将座椅调整妥当,小心翼翼地扶他们入座,而后便稳稳地抬起轿子,迈开步子向山巅进发。
陡峭的石阶上,轿夫们的脚步却稳健得很。他们喊着低沉的号子,步调一致,汗水浸湿了后背的衣衫,却丝毫不见懈怠。一百多斤的人压在肩头,他们却似浑然不觉,只专注地盯着脚下的路,一步一步,沉稳前行。我跟在一旁,看着他们黝黑的臂膀上暴起的青筋,看着他们在陡坡处微微佝偻的脊背,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敬佩。那是属于劳动者的力量,是大山赋予他们的坚韧,在那个物资尚不丰裕的年代,他们靠着一身力气,扛起了生活的担子,也扛起了游人对美景的向往。
登上黄石寨顶的那一刻,所有人都被眼前的风光震撼了。千峰竞秀,万壑藏云,一座座石英砂岩峰林拔地而起,或如利剑指天,或如巨人伫立,或如少女梳妆,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赭石色。山风浩荡,吹走了攀登的疲惫,也吹来了云海的涛声。彼时的黄石寨,游客寥寥无几,我们得以静静伫立,与这片山水相对无言,只觉天地辽阔,心魂皆醉。没有熙熙攘攘的人群,没有此起彼伏的叫卖,唯有山风、林海与鸟鸣,构成了一曲最纯粹的自然交响。
日暮西垂时,我们才恋恋不舍地走下山去。回到落脚的地方,是单位的培训招待所,算不上奢华,却干净整洁。推门而入时,已是晚上八点,招待所的餐厅已歇业,厨房里的煤灶也已封火。奔波了一天的我们,早已饥肠辘辘。经了解,这个时候在外面也很难找到饭店。我们面面相觑间,满是无奈。正当我们一筹莫展之际,招待所的服务员看出了我们的窘迫,笑着安慰道:“别急,我来想想办法。”
她转身走进后厨,不多时,便领着二个厨房师傅走了出来。师傅们二话不说,重新撬开了封好的煤灶,火光重新燃起,映红了他们朴实的脸庞。不大的厨房里,很快便飘起了面条的香气。一碗碗热气腾腾的面条端上桌来,卧着金黄的煎蛋,撒着翠绿的葱花,简单的食材,却透着别样的温暖。我们吃得狼吞虎咽,只觉那碗面条,是此生吃过最美味的佳肴。那碗面里,盛着的不仅是果腹的食粮,更是山里人最纯粹的善意。
翌日,我们去了黄龙洞。那时的黄龙洞,才刚刚开发不久,设施还带着几分粗放的野趣。没有如今流光溢彩的灯光秀,没有精心编排的导游解说,唯有借着昏黄的灯光,在幽暗的溶洞里摸索前行。洞中的石笋、石柱,如鬼斧神工般林立,有的如擎天巨柱,有的如仙女散花,有的如猛兽盘踞,在朦胧的光影里,透着一股神秘的气息。脚下的路有些湿滑,我们相互搀扶着,在惊叹声中穿梭于这片地下宫殿。彼时的黄龙洞,还保留着最原始的模样,没有过多的人工雕琢,却更显自然的神奇与壮美。
傍晚回到招待所,时间尚早,吃个晚饭,同行的旅友提议去歌舞厅消遣一番,打发漫漫长夜。我们循着指引找到招待所的歌舞厅,却见大门紧闭,门上落着一把小小的铜锁。一问才知,这里的歌舞厅并非天天开放,只有接到客人的要求,才会临时安排。我们有些失落,正准备转身离去,一旁的服务员却笑着说:“别急,我去跟团支书商量商量,看看能不能组织几个团员来陪陪你们。”
我们半信半疑地等待着,没过多久,便见几位服务员结伴而来。他们脸上带着腼腆的笑容,歌舞厅的灯亮了起来,没有奢华的装潢,没有专业的舞伴,却有着最纯粹的欢乐。姑娘们跳起了土家摆手舞,我们也跟着音乐的节奏,唱着老歌,跳着笨拙的舞步。欢声笑语回荡在小小的舞厅里,驱散了旅途的疲惫,也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临别时,我们执意要给那些团员们一些服务费,可他们却连连摆手,红着脸说:“这点小事不算什么,能陪你们开心,我们也高兴。”几番推让,他们终究还是没有收下。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我们心中满是感动。那时的人情,便是这般纯粹而坦荡,没有功利的算计,没有世俗的纷扰,一句“应该的”,便足以抵过千言万语。
如今,三十余年的时光弹指而过。刚去张家界回来的朋友说,现在的张家界,旅游设施愈发完善,缆车索道四通八达,游人如织,商铺林立,可那份原始的野趣,却渐渐淡了。我自那次游览张家界后,未曾再踏足那片山水,不知如今的黄石寨,是否还能寻到当年竹轿的踪迹;不知如今的黄龙洞,是否还留着当年的幽暗与神秘;不知如今的招待所,是否早已变成了豪华的酒店。
只是,1991年的那个秋日,始终镌刻在记忆深处。那陡峭石阶上轿夫们稳健的脚步,那煤灶旁师傅们忙碌的身影,那舞厅里年轻人腼腆的笑容,还有那碗热气腾腾的面条,那阵裹挟着清芬的山风,都化作了岁月里最温润的印记。
或许,世间的风景,本就有两种模样。一种是精心雕琢的繁华,一种是未经修饰的质朴。前者是时代发展的印记,后者是岁月沉淀的情怀。于我而言,1991年的张家界,是一首唱不完的老歌,是一幅看不厌的旧画,藏着最纯粹的山水之美,也藏着最温暖的人情之味。
三十载光阴流转,山依旧,水依旧,只是当年的游人,早已鬓染风霜。可每当秋光再次洒满窗棂,我总会想起那个遥远的秋日,想起那片云雾缭绕的峰林,想起那些萍水相逢的善意。那些逝去的时光,从未真正走远,它们化作了心底的一抹温柔,在岁月的长河里,静静流淌。
作者简介:
黄纯斌,男,硕士研究生学历,广东兴宁市人,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广东省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
曾从事新闻工作多年,后到深圳特区党政机关工作。曾任深圳市党代表、深圳市人大代表。已出版的专著有:散文集《悠悠芳草心》、《岭南文化之旅》、报告文学集《火龙》和《慈善故事》、《区域经济与深圳城区商业》、《城市社区管理》 。现为深圳市多元收藏协会名誉会长,九江文学社名誉社长。
主编:洪新爱
组稿:放飞 石慧
编辑制作:放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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