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手表
文/李 凌
七年前,母亲去世后,八十三岁的父亲就很少开口。总是一个人发呆,医生确诊他得了帕金森。
侄女是独生子,在家被宠成小公主。到了出嫁的年龄,也有一个谈了好几年的男朋友。这几天,不知道什么原因,跟男友置气,情绪不高。
我决定开车,带着他们一老一小,我们祖孙三代一起出去游玩散散心。
父亲坐在宽敞的后排,看向车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侄女坐在副驾驶,无精打采。我问:“发生了什么事?跟姑姑说说。”
侄女很委屈:“他向我求婚了,我也答应了。”
“那很好啊!”我很开心。
侄女接着说:“我也不是非要攀比。可我们单位那么多小姑娘,总在一起谈论婆家给了多少彩礼,给了什么首饰。他一直不肯表态,说最近他弟弟想在道里菜市场,盘下一个档口,借着东北经济复苏,加盟销售东北土特产的连锁店。他们家把钱都投给他弟弟了。现在我怎么跟爸妈说结婚、会亲家的事啊?"
“这是好事啊,咱们全东北人都拧成一股绳,为经济发展出把力。你应该支持啊!可不能拖后腿。”我腾出右手拍拍侄女的肩膀。
“再说,跟单位那些人有什么好比的。现在你俩是最亲、最近的人。你俩的事为什么要向外人汇报?只要你俩不怕吃苦、肯奋斗,好日子在后头呢。”
路口红灯亮,趁着等待,我接着说:“看看你爷爷和奶奶,他们结婚时,还是你奶奶花钱,给你爷爷做了身中山装,就把婚结了。后来,怎么样?我和你爸都不错,你们也孝顺。咱家日子过得不比任何人家差。”
侄女回头问:“爷爷,你什么都没给我奶奶买,就结婚了?”
父亲的思绪被侄女的话,从车窗外的风景拽回来,顿了一会儿答道:“买了,一块上海牌手表。”
侄女扭过头,大声对我说:“听见了吗!有买的。”父亲叹口气,接着说:“又卖掉了。”
父亲家,兄弟五人,没有女孩。三叔高中毕业那年,我奶奶极度虚弱,三叔放弃已经考上的大学,留在家伺候奶奶,让哥哥弟弟们安心工作、学习,兄弟四人对三叔一直心怀感激和愧疚。奶奶去世后,三叔参了军,退伍后被分到一个大队当会计。
我母亲身材高挑,皮肤白皙。父亲特别有才,但是个子不高,母亲常笑话他是“小短腿”。
那年他们决定组建家庭,父亲用所有积蓄,托人从上海,给母亲买了一块“上海牌”手表,作为求婚纪念品。
还没等到约好去办理结婚登记的日子,就先收到了三叔寄来的求助信,父亲盯着那身中山装发呆。
母亲拉了拉父亲的胳膊,笑着说:“看它有啥用?那是按照你身材量身定做的。除了你,谁还有这么短的小短腿?”父亲尴尬地挠挠头。
母亲转身,从柜子最里面掏出那块崭新的上海牌手表,塞到父亲手中,两手握着父亲的大手,认真地盯着父亲的眼睛,作出决定:“把它卖了吧。”
为了帮三叔堵上这个窟窿,父亲拿着手表站在最繁华的闹市区,用低于商店的价格,悄声向过路行人叫卖。
那是1963年的春天。人民群众警惕意识极强,很快有人向公安举报。有个男人在街边守个自行车,正低价卖一块崭新的上海牌手表。警察同志迅速赶过来,把刚卖完手表的父亲,带到派出所。听完父亲的解释,又给父亲所在单位打电话,证实父亲是大学老师,还是先进工作者,并非小偷,才放他走。
从那以后,在他们五十五年的婚姻生活中,父亲每次远走他乡,或者遇到重大纪念日,都会给母亲买一块手表。他说这辈子永远欠母亲一块手表。
听完我的讲述,三人沉默不语。窗外的风景慢慢向后掠过,父亲安然的鼾声,轻声响起。
到了旅游景点,没敢叫醒熟睡的父亲。我下车活动一下筋骨,侄女躲在一旁,悄悄给男友打电话。我在不远处心领神会。
等她打完电话,我们回到车上,发现父亲不在。这可把我们急坏了,我说分头去找,侄女提出来先报警。这时不远处传来:“手表,手表,卖景点的纪念手表。”
我们俩互相看了一眼,赶快挤过去。父亲,正举着一块精美的手表,对着太阳在满意地笑,笑得泪流满面。
[作者简介]:李凌,笔名水色云裳,有文学作品散见《微型小说选刊》《小说月刊》《浙江诗人》《北方文学》《石油文学》《岁月》《北极光》等杂志。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