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年猪
文王吉禄
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日子过的紧巴,家家户户土里刨食,年头到年尾,最盼的就是把猪养好,到年底腊月,卖给农村供销社食品站,这便是农村顶重要的大事,农村叫做“交年猪”,它不仅是完成国家的一项征购任务,更是农村过春节和来年生活花销的重要来源。
一大早,母亲就烧了一锅潲水盛了几瓢玉米杆杂草打碎的草面子,还另外加了捧地瓜干面,我知道这是母亲给我家养了1年多的黑猪的最后一餐。
父亲请了两个壮劳力帮忙抓猪。平日里猪猪吃饱了总是哼哼唧唧赖在食槽边不肯回窝,今天也不知它似乎觉察到什么异常,吃饱了就悄然退回窝中。凭你怎么呼唤,也不出窝。无奈,还是我拿起平时放猪用的鞭子,爬进了猪圈,鞭子一扬,还没落下,它就“哼”了一声,站起来,蹒跚着走出猪圈,父亲眼疾手快,顺手抓住猪的一条后腿,众人合力,将其按倒缚牢,抬上板车。
我也随行。,我拿着母亲早备好的干粮,父亲拉着车,爷俩向距离我村三十多里路的,香赵庄食品站走去。
那时的路是崎岖不平的土路,我记得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天气有些阴冷,我们顶着凛冽的东北风,迈着沉重的脚步,车上的猪不停的哼哼,偶尔挣扎一下,回应着车子的颠簸。我们路过朱庙乡集,赶集商户的叫卖声,加杂着此起彼伏的,鞭炮市场传来的啪啪声,连绵不断,我心头忽然升腾起一片火光:卖了猪,有了钱,一定买几挂鞭炮,痛痛快快的响一响。还得买几张新年画,将靠炕的,土坯房的墙,帖上一圈,躺卧之间,便可见,壮丽山河,俊男靓女,神话传奇,那便是童年最绚烂的梦了,……。
想到痴处、脚下生力、快步如飞,天气虽然冷,可汗水却浸透了我的内衣,顺着脸颊往下流淌。三十多里土路,没觉得太疲惫,可我的两条腿象灌满了铅,抬不动脚。
到了食品站,院子里早已挤满了交猪的人和车,验级员执本踱步、神色淡漠,只是说“食未消尽,候其泄净,再行收购。”无奈的农民,也只好在一旁干等。
天近中午,天上突然下起了雪霰,密密麻麻,冰粒覆地。交猪的人啃着冰凉的自带的干粮,就着咸菜,不时的喝口凉水。焦急的等到下午两点。验级员不慌不忙的才来,他逐个的验,伸手在猪肚子底下掏一掏,看是否排净,再捏捏猪背,看膘的厚薄,那一捏就决定了猪的等级,也决定了能卖多少钱,1级,2级,3级差一个等级,价钱就差不少,若是弄到等外,就大事不好了,还得等到最后,再来一个验级员,两个验级员合计着,再看能不能收,大多数验不上,得拉回去。父亲堆笑敬烟,脊梁微弓,目随其动,呼吸几窒,幸运的是,我们的猪验得三级,秤重181斤。
父亲接过一沓纸币和二斤肉票,仔细的数了二遍,然后小心翼翼的放进内衣口袋里。父亲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了,这可是我们全家一年的指望啊。
我兴奋的仰望着父亲,低声说,有了这些钱想必我们的年货应有尽有了吧?我来了精神,抓住车把,把袢搭在肩膀上,对父亲说,“走,我拉着你”
父亲爱抚的摸着我的头,温声说,“来时三十多里路,你以验过筋骨,练过心志,有这份心,就够了”,说罢将我抱上车,独身驾车,向回家的路奔去。
雪霰渐变鹅毛,满天飞白,纷纷扬扬,回家的路,隐约可辨,车辙深深,脚印沉沉,父亲呼气成雾,他突然停住脚步,脱下身上的落满雪的旧棉袄,抖了抖雪,整个盖住了我,我说“我不冷”他笑着说“你不冷,才怪呢,我才真不冷呢!饿的是馋人,冻的是闲人,这句话在这里得到充分的验证”父母从不放过用生活哲理育我们。
雪越下越大,父亲变成了一个雪人,我蜷缩在父亲的棉袄里,看见父亲的背影在风雪中,前倾如弓。听见车轮轧雪的声响。交猪换钱的喜悦心情,那点嗳意,降到了冰点。鼻尖骤酸,我心疼父亲,自责不已,十二岁的我,那一刻喑誓,此生定要为父亲撑起一方晴空。
远处依稀看见熟悉的村庄,一丝清冷的微光从土坯老屋里传来,点灯时分,我们终于回到家。母亲做好了小年夜饭,期盼我们回来,那晚小年团圆饭没有荤素佳肴,但是我们吃的分外香甜,父母边吃饭,边细致盘算过年的花销,和今后的生活安排。我们在愉快的气氛中度过了小年。
如今父亲已离开多年,我却时常在梦中和父亲在那白雪茫茫,寒风肆虐,冰雪覆盖,崎岖不平的土路上,雪域中,艰难跋涉。为的是不辜负一家人的希望。可是父子一别,再无归期。
当下今日,年货堆积如山,海味珍馐,已成寻常,父亲辛劳一生,却未曾尝过如此丰年,现在农村已脱贫奔小康,山河依旧,人间已新。一切安好。
苦命的父亲,您在那边过的好吗?可有甘食暖衣?花开花落,岁月无言。唯愿清风代信,寄我心头一片烛光,照亮彼岸寒夜。2026.02.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