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赋
作者:平凡
时维斗柄回寅,阳和起蛰。余观夫天地消息,若大匠运斤:冰甲既解,河脉初吟。村头老槐皮下青光暗涌,恍见周礼“出土牛以送寒气”之仪犹在泥壤深处呼吸。昔先民察星象于观台,演卦爻于蓍草,竟从最凛冽处窥见温软端倪——《礼记·月令》所载“东风解冻,蛰虫始振”,原非文字,实乃先祖掌心代代相传的体温。
立春有三候焉。初候东风欲来,非挟雷霆之势,却似故人轻叩窗棂。陇上老农俯身捻土,指缝间霜粒簌簌化为春膏,此非《氾胜之书》“土长冒橛”之智乎?二候蛰虫慵转,非贪眠,乃待地脉弦动。遥想汉宫春幡剪彩时节,太史令奏“日行黄道十五度”,民间女儿已裁燕形金胜簪于云鬓。三候鱼陟负冰,寒水裂帛声中,鳞光驮碎玉而舞,恰似《逸周书》遗落人间的琉璃偈语。今人观天气预报如阅天书,殊不知二十四节气本是天地与农耕民族签押的契书,每个节点皆浸透稷黍的信用。
立春者,立命也。江南菜贩凌晨捆扎碧色春盘,水芹芽白犹噙星露;北国锅炉房老伯通宵添煤,脊背汗渍绘出盐霜地图。最动人是市井巷陌——妇人以荠菜剁碎残冬,学童用铅笔描红“春”字,外卖骑手飞驰间瞥见柳梢鹅黄。此间无骚客雅集,却存活着比《荆楚岁时史》更鲜活的节令注脚:当老妪颤巍巍咬断春饼,齿间响起三千年齿序更迭的轻雷。
立春者,立心也。余尝见古籍修复师呵融冻墨,册页间惊现宋人采茶封题;更遇青年创客以代码模拟物候,云服务器竟与农谚相契。古贤“观天之道,执天之行”的哲思,今化作街头少年卫衣上流转的荧光节气图案。此非断裂,实若长江载冰,表面碎玉铿锵,深处暖流早已连通巴颜喀拉山的初融雪水。
暮色四合时登临故城墙。南来风团撞裂残雪,城砖沁出魏晋唐宋层层叠叠的青苔记忆。忽悟此节气如秤砣——一头坠着《吕氏春秋》“始耕”的凝重,一头悬着直播间预售的秧苗;中间秤杆正是这苍茫大地,永远平衡着消逝与新生。远处工地打桩声应和蛙鼓试鸣,钢筋水泥丛林里,竟有蒲公英遵循《夏小正》历法准时探出安全网。
归途见河灯顺流而下,载着今人写给谷雨的诗笺。立春何曾仅是节气?它分明是民族血脉里的生物钟,在原子钟时代依然敲响农耕文明的基因节律。此刻万家灯火次第绽放,每扇窗后皆在完成无形仪式:或添衣,或减膳,或对屏梳理春事计划——原来每个生命都是天地交响诗里跳动的音符。
夜半展卷,墨香混融泥土腥气。恍惚见袁宏道振衣而起,笑指屏幕上的春耕大数据:“古今之春,皆在民心发芽。”窗外,北斗七星正微微调整倾角,预备为惊蛰输送新的加速度。而大地沉默如初,它知道所有苏醒,都始于此刻冰层下第一道无人看见的裂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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