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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湴:岭岗低语四千年
作者:池朝兴
2026年2月1日


一、石斧与古河:时间开始的地方
长湴的第一页历史,是被一个弯腰的姿势唤醒的。
1956年的夏天,蝉鸣撕扯着岭南的溽热。一群中山大学地理系的学生,皮肤被烈日镀成铜色,正用经纬仪丈量着飞鹅岭的每道曲线。汗珠坠入红土,“嗒”的一声轻响,瞬间被干渴的大地吞没。就在这时,某个年轻的目光被绊住了——一截石刃从土中露出谦逊的棱角,像一句欲言又止的谶语。
他拂去浮尘。一柄有肩石斧完整呈现,磨制得如此精良,刃口在骄阳下泛着冷冽而幽暗的光,仿佛昨夜刚被放下。随后,石凿、石锛、砺石……数十件石器接连出土,带着四千年前手掌的余温。考古学家后来断定:早在甲骨文诞生之前,在《诗经》的“蒹葭苍苍”尚未被吟唱之前,长湴的山岗间,已有先民在此磨石为器,逐水而居。他们用最笨拙的耐心,将一块顽石磨出锋刃,也磨亮了文明破晓的微光。
这片土地的名字,是一幅用地理写就的画卷。山体在这里聚会,形成典型的岭南丘陵。大地仿佛被一双巨手揉皱,隆起成无数温柔的弧线——飞鹅岭、银坑岭、火炉岭、荔枝岗、鸡嘴岗……二十余座山包,是神灵随意撒落的棋子,也是先民为家园竖起的界碑。他们用“岭”与“岗”为万物命名,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枚楔入土地的钉子,宣告着人与自然的盟约。
而“长湴”二字的真意,要等到宋末的风雨飘摇中才被揭晓。南迁的黄姓族人,穿过战火与密林,在此停驻。他们拨开蕨类与藤蔓,发现山体环抱中,竟有一片绵延的沼泽,在日光下泛着镜面般的光。那是大地未曾愈合的伤口,也是生命丰沛的子宫。他们决定留下,并用这片地貌为家园命名——“湴”,在古越语的遗韵里,是烂泥,是沼泽,是深不见底的滋养。
村里的老人常说,早年间,村民在房基下挖出过合抱粗的乌黑树根,盘根错节,沉默如龙。更深处,在六七米的黑暗里,铁锹曾触到光滑的卵石层——那是一条古河道的脊梁。原来,今日炊烟升起之处,曾是水网密布、巨木参天的原始森林。先民们的桩基,就打在古树的遗骸与流水的记忆之上。
于是,石斧的锋刃与古河的涛声,在此叠印。时间的长河并非凭空流淌,它从这片沼泽与红土中发源,每一滴水都饱含过往的孢子与记忆。


二、祠堂与灯火:异乡成故乡的体温
长湴村的祠堂,总是坐落在风最先抵达的位置。
青砖灰瓦,镬耳山墙如山峦的镜像。门楣上的雕花——麒麟、云纹、缠枝莲——被数百年的风雨与香火摩挲得温润如玉,棱角变得圆融,像被时间含软的糖。这几座祠堂,是村庄安放在大地上的砚台,人文的血脉在此研墨,书写族谱上每一个浓淡相宜的名字。
黄姓族人打下第一根桩基后,明朝的晨光里,新的身影踏着露水而来。梁粤平从江门新会出发,招姓、陈姓的先祖也从不同方向汇集于此。他们砍伐荆棘,排干沼泽,将陌生的土地一垄一垄犁成家的形状。祠堂里的牌位,一年年增多,像不断生长的年轮。数百年后,长湴的子孙中,十有八九血脉里都流淌着梁氏的基因。那些最初刻在门楣上、略带怯生的“客籍”字样,早已被时光与炊烟熏成了笃定的“本乡”。
这种将异乡拥入怀中的能力,仿佛长湴与生俱来的体温。上世纪八十年代,改革的春风如解冻的河流,机器轰鸣声第一次盖过了蛙鸣。拉链厂、餐刀厂、灯饰厂、玩具厂……工厂的窗口在夜里亮起,像大地新生的星座。人们从地图的各个角落涌来,用汗水兑换希望,也编织出一幅生动的“职业地理志”:
高州人的脚手架在晨雾中节节攀升,仿佛要触摸天堂;丰顺人蹲在轮胎前,补丁叠着补丁,如同修补生活的漏洞;开平木匠推刨,刨花如雪片飞扬,每一片都带着森林的遗嘱;五华石匠的錾子叮当,是在与最坚硬的命运对话;汕头人躬身菜畦,指尖沾满泥土与晨露;湖南发廊的转灯永不停歇,剪去三千烦恼丝,也剪出一个崭新的容颜……
长湴,这个静谧的客家村落,悄然膨胀成一座微缩的“移民之城”。祠堂依旧肃穆,香火不息,但祠堂外的巷弄里,客家话、潮汕话、湖南腔、四川调在空气中碰撞、交融,最终都沉淀为一句共通的问候。傍晚,各家灶火点燃,腊味煲仔饭的焦香与辣椒炒肉的炽烈在巷口相遇,达成无声的和解。
“客居是吾乡”——这句话不再只是族谱上的箴言。它是在夜里为异乡人留的一盏门灯,是市场里熟悉后多给的一把青菜,是孩子不分彼此的嬉闹声。故乡,正是在这样具体而微的体温交换中,悄然易主。


三、暗夜与星光:烽火犁过的土地
1934年的秋天,知识如候鸟般迁徙。中山大学从文德路的书卷气中,北迁至五山,与长湴村成了隔田相望的邻居。青衫学子与赤脚农民,两个曾经平行的世界,被时代的铁犁强行翻开,种下了相同的命运。
战争来了。它不像暴雨骤至,而像南方的回潮天,湿冷无孔不入,渗透进每一道墙缝。1938年,在长湴一间也许还飘着稻谷香的祠堂里,“广东青年抗日先锋队”成立。队长陈恩,是中大文学院的学生,手指还带着墨迹;副队长梁万益、梁帝添,是本地青年,掌心布满老茧与裂口。握笔的手与握锄的手,在同一面旗帜下紧紧交握。他们的誓言朴素如泥土:“不投降,不妥协,为保卫国家、民族而斗争。”
他们不再是学生或农民,而是战士。宣传队走向邻近的林和村、冼村,用粤语演出自编的话剧。没有舞台,晒谷场就是;没有灯光,火把与星光就是。台词或许生涩,但当扮演鬼子的演员倒下时,台下黝黑的脸上滚落的泪珠,比任何掌声都真实。
更深的战斗在夜幕掩护下进行。1947年,中山大学地下党在长湴创办“民众夜校”。一盏煤油灯,照亮几张破旧课桌,既是教“日、月、水、火”的学堂,更是情报往来的枢纽与生命的避风港。当城内的搜捕风声鹤唳,那些被通缉的年轻学生,便沿着田埂,在狗吠与虫鸣的指引下,逃向长湴。
开门的是沉默的农妇,她不多问,只侧身让进满身露水的青年,很快端上一碗热腾腾的番薯糖水。阁楼、柴房、甚至牛棚后的夹墙,都成了临时的庇护所。村民为他们望风,用约定好的咳嗽声传递安全或危险;孩子奉命在村口玩耍,眼睛却机警地留意陌生面孔。这些学生,年纪或许比自己离家的孩子还小。保护他们,就像保护一颗火种,保护一片尚未被践踏的净土。
1993年,长湴被正式评定为“抗日战争时期革命老区根据地”。那份烫金的证书,属于历史;而真正的荣誉,镌刻在那些深夜里轻轻关上的木门声里,在那碗不曾凉透的糖水中,在普通人于黑暗年代里,选择燃烧成短暂星光的勇气里。


四、鼓点与汗水:生活本身的狂欢
或许,正是深植于泥土的坚韧与烽火淬炼的激情,让长湴人对“活着”本身,抱有隆重的庆祝感。
早在岁月静好的年景里,正月十六便是长湴的狂欢节。抬神巡游,轿子起伏如舟;醒狮在梅花桩上腾挪,眨动的眼睛看尽人间悲欢;武术拳脚生风,喝彩声震落榕树上的旧叶。抗战时期的歌咏队,则将救亡的怒吼谱成了曲,在血脉里种下了音乐的种子。
后来,祠堂有了双重使命:既是敬祖的圣殿,也是启蒙的学堂。再到后来,祠堂外搭起戏台,丝竹管弦取代了晨钟暮鼓。夜幕降临,汽灯雪亮,粤剧的唱腔水袖般抛入夜空,咿咿呀呀,唱着才子佳人、忠孝节义,让劳累了一天的筋骨在别人的故事里得以舒展。
1994年,文化娱乐活动中心落成;1996年,“长湴乐社”成立。物质或许依旧朴素,但精神的花园必须繁茂。照片里,妇女们在临时舞台上起舞,笑容干净而明亮。那是对美的本能向往,是生活重压下依然挺直的脊梁。
能文,亦能武。长湴公园在1999年铺开它的绿荫后,便成了社区的丹田。破晓时分,太极的云手划开晨雾;黄昏日落,广场舞的旋律拥抱晚风。村委组织的运动会上,老少同场,输赢皆欢。而长湴小学的操场,永远是青春的漩涡,篮球与足球划出的弧线,是童年向往天空的轨迹。
但最令人惊叹的体育传奇,蛰伏于村边的广州体育职业技术学院(伟伦体校)。这里被称作“冠军摇篮”,并非虚言。陈艾森跃入水花的寂静,刘诗雯挥拍瞬间的决绝,樊振东拧拉时肌肉的波纹,谢杏芳扣杀如闪电的眼神……还有全红婵那令水面绽开完美涟漪的轻盈。他们的汗水曾浸透这里的跑道,他们的梦想曾在这里的星空下无数次起跳。在长湴的街角买一瓶水,与你擦肩的那个沉默少年,身体里可能正奔涌着未来震惊世界的节奏。


五、墨香与年味:古老河床上的新泉
2026年1月30日,农历马年的脚步已清晰可闻。岁暮的寒意浸染着岭南,长湴公园广场却蒸腾着一片人情的暖雾。


这是“党建+慈善”新春送福活动现场。几张长桌拼成临时的书案,中国书法家协会理事丘仕坤先生凝神静气,饱蘸浓墨。笔锋落下,在红纸上行走,如耕犁划过沃土。横、竖、撇、捺,一个个“福”字渐次浮现,饱满端庄,仿佛一个个微型的、安详的家园。墨香清冽,与空气中糖画的甜香、煎堆的油香交织,构成独一无二的年节气味。


队伍有序蜿蜒。领取春联的居民,双手接过,像接过一份郑重的祝福,细细品读上面的吉语,笑意从眼角皱纹里漫出来。一旁,红棉老兵志愿者两鬓斑白,身姿却依旧挺拔,他们维护着秩序,笑容里有经风霜后的温和与澄澈。
特别温暖的一幕在慰问区上演。参战老兵、退役军人的手,被年轻的手紧紧握住。“福”字和慰问品递到手中,简单的问候背后,是穿越时空的敬意与承诺:“我们知道,我们记得。”历史与当下,在此刻温柔对接。


慈善棉花糖机旋转出蓬松的云朵,孩子的惊呼甜糯如糖;义诊台前,俯身倾听的医生,用专业抚平焦虑;义卖区的物件并不贵重,却因“爱心”的标签而变得沉甸甸;新春打卡墙前,人们举起手机,笑脸与红彤彤的背景融为一体,将此刻的团圆上传至云端,也存档于心间。
这寻常而热闹的一日,正是长湴的缩影。它像一条古老的河,新石器时代的坚韧、宋明迁徙的包容、抗战烽火的勇毅、文体并兴的热望,所有上游的支流在此汇聚,奔涌至今天这个祥和的午后,化作墨香、笑语、握紧的手与分享的甜。传统在社区服务中焕新,慈善于节日喜庆里扎根。它证明,最深沉的传承,不在博物馆的玻璃柜里,而在人间烟火的每一次呼吸中。


尾声:何谓长湴?
长湴,是飞鹅岭上一枚被烈日烤了四千年、又被青春的手捧起的石斧,刃口仍映着远古的星空。
是宋末沼泽边,那根插入泥泞、决定“就此停留”的桩基,从此风雨有了方向。
是祠堂天井漏下的光柱里,浮动的香火与尘埃,每一粒都是一个名字的游魂。
是拉链厂午休时,各地口音混杂的谈笑,在机器的余震里编织新的方言。
是夜校那盏如豆的油灯,如何颤抖着,却倔强地照亮了一页识字课本,也照亮了一条通往黎明的暗路。
是粤剧锣鼓歇处,一声苍凉拖腔,如何抚过每个听戏人沧桑的心事。
是体校跑道尽头,少年大口喘息时,喉间灼热的铁锈味,和眼中不灭的火。
是新年广场上,老兵的敬礼与孩童的笑脸,在同一张“福”字下叠印。


这是一片被山岗深情环抱的土地,时间在此沉淀得格外醇厚。长湴人如他们的先辈一样,守护着这片被血、汗、泪与希望反复浇灌的土地。他们埋头于日复一日的生计,也总在某个抬头的瞬间,望向悠远的星空与更远的未来。他们不曾遗忘任何一段来路——那些与沼泽、烽火、异乡、汗水相伴的来路——因此,他们步伐沉稳,无惧任何将来的风雨。
长湴,是岭南这部浩瀚史诗中,一个意蕴深长的逗点。它古老,却在新移民的脉搏里永远年轻;它扎根于最深的泥土,却向每一阵吹来的风敞开院门。在这里,“客居”与“吾乡”的界限被岁月温柔地擦去,只剩下一个朴素而强大的真理:何处生息,何处便是家园;何人共饮一井水,何人便是血脉相连。
每一个平静或喧腾的日子,都是传奇正在书写的此刻。



【作者简介】

池朝兴,作家诗人。多篇作品发表及获奖于国内外书报刊杂志或网络。出版诗集《金色的希望》《金色的阳光》《金色的大地》等。广州市城管执法局退休干部(正局)、关工委副主任,广东五星志愿者,人大代表民情联络员,都市头条认证编辑、作家平台主编,中国作家网、中国诗歌学会、中国诗歌网、广东省作家协会、广东省老干部书画诗词摄影家协会、广东省侨界作家联合会、广州市海珠区作协、荔湾区作协会员,华夏精短文学学会会员、签约作家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