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上的文化传承
文/李会芳
腊月的眉县，空气里浮动着年的气息。天龙酒店宴阳天大厅的门一开，暖烘烘的热浪裹挟着欢声笑语扑面而来。红是这里的主宰——红彤彤的寿字，红艳艳的桌布，连人们脸上洋溢的笑意，也仿佛染着喜庆的红光。
我立在熙攘的人群边缘，看着这满堂的宾客，目光越过一张张笑脸，最终落在寿星——肖海生先生身上。他穿着崭新的唐装，端坐寿堂中央，像一棵饱经风霜的老松，接受着四面八方涌来的暖意。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不仅仅是一场寿宴，更像是一簇在寒冬里被众人小心护着、共同点燃的篝火，光与热辐射开去，照见的是比“生日”二字更深远的文化认同。
这温度，首先源自血脉与伦常，那是一种被称为“孝”的、最古老的、也最恒久的人间温热。当《百鸟朝凤》的欢快唢呐声，将老先生与夫人请上寿堂，当拜寿的仪式庄重开始，整个大厅便静了下来。他的子女们，多已是中年，脸上刻着生活的风尘，此刻却无比郑重地鞠躬，敬“日月昌明”，感念父母生养之恩；再鞠躬，祝父母“松鹤长春”，生命旺盛绵长；三鞠躬，愿父母“笑口常开”，这是晚辈对长辈精神愉悦最朴素的向往。整个环节，没有繁文缛节，只有动作里的虔诚与目光里的濡慕。 接着是孙辈，孩子们或许不全懂得这礼仪的千年厚重，但他们看懂了父辈的肃穆，学得恭恭敬敬，用稚嫩的嗓音送上祝福。烛光摇动，映着老人含笑湿润的眼角，也映着子孙们围聚的身影。这一幕，生生将《礼记》里“凡为人子之礼，冬温而夏凊，昏定而晨省”的古老训诫，化作了眼前可触可感的温情画卷。它无声地告诉在场的每一个人，尤其是那些睁着好奇眼睛的稚子：生命何以传承，家何以成为家，人何以在时间的河流里，锚定自己的来处与归属。这围炉般的亲情，是寿宴最核心、也最动人的热源。
然而，这簇篝火之所以能燃得这般明亮炽热，绝不仅仅依靠家族内部的薪柴。我环顾四周，看到县关工委、老年协会、传统文化促进会的铭牌；看到来自省城的书画家，还有村镇的各级领导与乡邻。这便引出了另一种温度：一种来自社会共同体的尊重与关爱之暖。 肖老先生的价值，早已超越了“一家之长辈”。他青年时耕耘于乡土，年老时则成为一方文脉的“守夜人”。为了一段村史，他可以奔走乡野，叩问耆老；为了一座村史馆、家风馆，他可以殚精竭虑，事事躬亲。他将张载“为生民立命”的关学精神，化作了抢救故纸、树立家风、关爱邻里的具体行动。因此，今日的寿辰，便成了社会对一位文化践行者的集体致敬。那颁发的“五老”楷模牌匾，那“先进个人”的荣誉，那书画名家即席挥毫的贺寿墨宝，乃至村支书致辞中那句“全村人学习的榜样”，无一不是这种尊崇的具象表达。
我不禁想起《孟子》所言：“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在这里，它并非一句空泛的古训。社会以组织之名，汇聚众人心意，为一位有德、有功于乡里的老人祝寿，便是将“孝”的理念，从家庭伦理的范畴，拓展为一种社会性的美德褒扬与人文关怀。这份温度，让老人的付出被看见、被铭记，也让“老有所尊”不再是纸上的愿景，而成了一种可感的文明温度。
寿宴本身，在这双重温度的交织下，便成了一个极具纵深的教育现场。它是一堂无需课本的“大课”。对于肖家的下一代、下下一代而言，他们亲眼目睹了父辈如何至诚尽孝，亲身感受到家族血脉凝聚的庄严与幸福。这比任何关于“孝道”的说教更有力、更深刻。那真切的鞠躬仪式，那一声声祝福，那精心准备的寿礼，那围聚切蛋糕的欢笑，都将“孝顺”二字，从抽象的概念，烙印在孩子们的情感记忆中。这便是一种最有效的文化传承——在生活的重大仪式里，完成代际间价值观的无声传递。 同时，这场面对于所有来宾，尤其是年轻一辈，也是一种生动的熏习。他们看到，一个人的年华奉献给乡土与文化，到老时收获的不仅是儿孙绕膝，更有来自社会的广泛敬重。这悄然树立了一个榜样：人生的价值，可以与一方土地的文脉振兴、与一种精神的传承发扬紧密相连。当孩子们看到书画名家因老人的功绩，而赠予的“德怀古城”“福寿绵延”等墨宝；听到领导因老人的贡献，而颁授荣誉证书时，“德高望重”“文化传承”这些词语，便有了鲜活可感的注脚。
寿宴的隆重热烈与深情致辞，共同构成了一个充满感染力的人文磁场，让关学精神、孝善家风、乡土情怀，这些宏大的概念，如细雨般滋润人心。这或许正是中国式寿宴的深层智慧：它不止于庆祝生命的长度，更在于彰显生命的厚度，并完成一种关乎价值与文明的教育启蒙。 宴席渐入佳境，美酒斟满，佳肴飘香。肖老先生起身致谢，声音不高，却字字珠玑，他感谢父母，感谢时代，感谢乡邻，仍不忘提及那些尚未整理完的史料。看着他清癯而平和的面容，我仿佛看到了一条生命之河，淌过了八十年的光阴，早已与脚下这片叫“横渠”的土地，与那源远流长的关学文脉、孝道传统，深深融汇在一起。而今日这场寿宴，正是在这条长河经过处，众人为他、也为这种文化与精神，点亮了一处温暖的航标。
离席时，室外寒风依旧，但我心中却暖意盎然。那寿宴温暖，亲情伦常，社会尊崇，文化传承，已不仅留在了那间宴客厅里，并随着散席的宾客，流入了古城村的街巷，流进了每个参与者的心田，也必将随着家风、乡风的延续，如薪火般传给更远的下一代。这，便是文明生生不息的传承。
[作者简介]：李会芳，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宝鸡市作家协会会员，宝鸡市职工作家协会会员、宝鸡市杂文散文家协会会员，宝鸡市职工作家协会眉县创作中心副主任，文学作品在报刊杂志多有发表并有获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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