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老时”与哑脉
散文/作者 杜永脉(少陵堂)
我在电信行业跌打滚爬也有十几年了,我也从小青年,很快变为电信中老人。
是呀,这世道变得太快,快得让人脚下发虚。街坊邻居们常念叨,如今什么都讲究个“快”字。吃饭要快餐,办事要快捷,连那看不见、摸不着的信号,也得是“5G飞快”。在这股追着“快”的风里,好些扎实的、必须慢腾腾的东西,就被撇下了,像旧墙根下常年累积、无人理会的青苔。就拿我们行业这打电话、上网的事说吧,如今是越发便利了,可我心里那份踏实,不知怎的,倒像旧棉絮似的,一点点往外漏着飘。
我总惦着“老时”。他是这片区管“线”的老师傅。这个“管”字,如今听起来,当然的都有些不合时宜了。他们那个原先叫“技术维护部”的角落,年前挂了新牌子,“智慧销服中心”。字肯定还是烫金的,依然亮堂;意思却有点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人。“老时”的工位,被安置在“销服”大厅最靠后的地方,背后就是白得晃眼的墙,前头是来回穿梭、皮鞋踩得嗒嗒响的年轻同事,谈论着“云端”、“生态”、“用户裂变”。我从前面一回头,看着他那身洗得泛白的蓝工装,和那个永远鼓鼓囊囊的墨绿色帆布工具包,搁在这儿,却像个从旧时光里误闯进来的笨拙符号。
“老时”话少,手却很巧。他那双手,看起来粗粝得像老树皮,指甲缝里还总嵌着点洗不净的污渍,可就是这双手,能“听”见线的毛病。他说,好的线路,摸上去是“润”的,有一股子顺畅的“气”;出了问题的线,是“涩”的,甚至“跳”得慌,像人害了病,脉搏乱。他修线,不像是在摆弄死物件,反倒像老中医号脉,凝着神,指尖轻轻地捋过去,眉头微微蹙着,忽然在某处停住,准是那儿了。这本事,是他几十年风里雨里,爬了无数根线杆,钻了无数个黑黢黢的管道,用一身伤疤和一双昏花的老眼换来的。是“哑巴学问”,上不了台面,却撑住了这城市底下看不见的“血脉”。

可如今,这“血脉”的守护者,日子却有些难熬了。最让人心里不是滋味的,是那账本。上月发薪日,旁边工位那个才来不到一年的小伙子“李通”,因为“超额完成融合套餐推广指标”,单单奖金一项,数字后头的零,就比“老时”工资条上所有项目加起来还多。那小伙子人活络,嘴皮子利索,能把一根普通的光纤,说出“开启智慧新生活”的玄妙来。可你问他,这光纤要是进了水汽、衰耗大了该怎么处置,或是老小区墙内暗管堵塞如何穿线,他便只能挠头,尬笑着转身去查电脑了。“老时”喝一口自己带的浓茶,茶叶梗在玻璃罐头瓶底竖着,我曾有一次渴得无奈,又没找着茶水,闷过一口,涩得很,我估计也是哪个农家园子边老茶梗子。他不眼红“李通”那钱,可他总觉着,那股衡量轻重的“准星”,歪大发了。说实话,我也是这么人为的。
其实歪了的,何止是钱?就连那评“中级、高级工程师”的事,也透着荒诞。评审条件白纸黑字的明确,需核心期刊论文若干,需“创新型技术成果”,需“重大贡献证明”。“老时”有什么呢?他有一本厚厚的、浸着汗渍油污的笔记,里面是密密麻麻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符号和草图。比如哪条街的交接箱怕潮,梅雨前得额外做密封;哪个型号的老设备与新交换机“脾气不合”,需加个不起眼的小电容调和;甚至哪段地下管道被树根悄悄缠上了,得提前留意……,等等这些,是这座城市的“脉案”,比任何档案都真实。可它们不算“成果”,它们太具体,太微末,太没有“理论价值”。最后评上的,是写了篇《论全光网络在数字经济中的战略定位》的部门主管。“老时”瞥过一眼这篇文章,词儿都认识,串起来却像飘在天上的云,摸不着地下那纵横交错的线。

前几日暴雨,雷鸣电闪。夜里十点多,“老时”手机响了,是紧急通知,跨黄埔江备份光缆出现异常告警,若不及时处置,恐影响核心区域。这种时候,再动听的营销话术,再炫目的PPT,都成了废纸。“老时”紧急的披上雨衣,拎起那个沉甸甸的包,一头就扎进雨幕里。江边风狂雨骤,吹得人睁不开眼。故障点在堤坝下一个泄洪阀旁的窨井里,井口狭小,里头积水混着泥沙,已没过小腿肚。跟着来的年轻同事面露难色,“老时”却已放下工具包,嘴里咬住强光手电,踩着冰冷的污水,蜷着身子,硬是挤了下去。手电的光束切开井内黑暗,照在密布如丛林般的缆线上。雨水顺着井壁淌到他脖子里,他却浑然不觉,不,是“浑然不顾”,只是伸出那双老手,像抚摸盲文一样,一寸一寸地感知着那些粗的、细的、硬的、软的光缆外皮。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井上的人只听见雨水哗哗,和井下偶尔传来的、沉闷的敲击与喘息。忽然,他沙哑的声音传了上来,“找着了!七十四号子管,靠近法兰盘三公分处,外皮有裂,潮气进去了……,哦,魂儿都快散了。”
等他被拉上来时,浑身湿透,冷得直打颤,嘴唇乌紫,可那双沾满泥污的手,却稳稳地捏着一小截剥开的缆线,指着那几乎看不见的裂痕。这一晚,他或许避免了一场波及数万人的通讯瘫痪。可第二天,在公司系统里,这只是“一次成功的夜间故障抢修”,计入他的“日常工作量”。而那些个在暖烘烘的办公室里,做出“本月促销方案获得领导好评”的同事们,却在晨会上收获了掌声。

这鲜明的对比,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在我和每个明白人的眼里,更是戳在“老时”的心尖上。和“老时”一样的老师傅们聚在一起,闷头抽烟、拼茶、叹气,“这活儿,越干越没滋味了。手艺再好,顶不上人家一句会说的。”和“李通”一般年轻一点的,心思就更活泛了。谁还愿意去学那身“泥腿子”本事?又脏又累,还不挣钱,更没前途。大家眼睛都盯着那些能说会道、能拉来客户的岗位。技术?维护?那仿佛是上个世纪的陈旧词汇,是成本,是负担,是迟早要被“智能化”替代的落后产能。
于是,根基便开始悄悄松动。新来的员工,只会按照自动检测系统的指令,去更换标红的设备部件。系统说坏哪儿,就换哪儿,快速,准确,如同执行程序的机械臂。可他们不再知道,为什么这段线路十年前要绕那个弯;不清楚那堵承重墙里,埋着别家单位的什么管道,打孔时得万分小心;更不明白,在雷雨季节,某个老式空气开关会发出怎样的、预示不祥的嗡嗡声。这些藏在细节里的“鬼”,这些需要经验与手感去降服的“魔”,渐渐成了无人知晓的秘密。“老时”那本“脉案”,怕是真要成绝唱了。
这便是我最深切的忧惧了。我们欢呼着奔入一个前所未有的“智能”时代,追求着概念的翻新、速度的飙升与规模的扩张。我们将最高的礼赞与最丰厚的犒赏,都给了那些描绘蓝图的人、高声呐喊的人、在数据报表上画出漂亮曲线的人。这当然需要。可是,我们是不是同时,在用一种傲慢的、忽视的、甚至淘汰的机制,冷落乃至驱逐那些沉默的、为我们守护着蓝图得以实现之最基本前提的人?

我们把“服务”挂在嘴边,却让最直接保障服务不中断的技术人,在价值序列中不断边缘化。我们高喊“重视人才”,却让那些凭借实实在在的手艺与经验,维系着系统脆弱平衡的人才,在职称与收入的阶梯上步履维艰。我们憧憬“未来”,却可能正在亲手掘空支撑未来的基石。
“老时”还是背着那个沉甸甸的工具包,穿行在日渐陌生的、光鲜亮丽的工作区。包里铁器偶尔相撞的叮咚声,轻微,固执,像是从大地深处传来的、一声声疲惫而倔强的叩问。他守着的,是这座城市最后的“哑脉”。脉若通,则万千声响川流不息,无人觉得稀奇;脉一断,所有浮于其上的繁华与喧嚣,便会瞬间显出它虚空的本相。
只是,当最后一位能听懂这“哑脉”语言的人老去,当那本厚厚的“脉案”最终湮没无闻,下一次暴雨来临、洪水上涨,或仅仅是岁月悄然腐蚀了某处不为人知的接续点时,我们该向谁,去问询那沉默的症结所在?
那时,再华丽的智慧,恐怕也只能面对着一片无言的黑暗了。
2026年1月31日 书于静安焦虑时

杜永脉,男,1966年生于江苏省宿迁市宿城区,笔名晴空寻影,祖承祠堂“少陵堂”,大专文化,(中)高级工程师,喜欢诗、词、赋、楹联、小说、散文、曲艺小品,爱好旅游及社会研究。

编者简介:艾兰,本名王凤,曾用名蓝雪花,山东临沂人,1979年生于山东德州禹城。微信qq118490210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