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脚印
——禾下不语昂首长叹
文/司晓升
一九六八年腊月初,连续几日的鹅毛大雪终于停了。这几天接近立春,积雪开始消融,道路泥泞不堪。终南中学的几个学生——包括生儿在内——揣着那张等同于返乡务农通知书的毕业证,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回琅琊村的路上。脚踩在雪水泥泞里,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像一声声沉重的叹息。一路上没人说话,只有北风刮过光秃秃的树梢,发出呜呜的鸣咽。生儿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心里空落落的,仿佛被这场大雪覆盖了的,不只是田野,还有他刚刚萌芽的关于未来的种种念想。
第二天,生儿从生产队长手里接过了劳动手册——一个巴掌大的、印着红格子的本子。他蹲在自家门槛上,掏出钢笔,在姓名栏里一笔一画写下“司建周”三个字。墨迹在粗糙的纸面上微微洇开。他端详着这个带着豪言壮语味的名字,像是要透过它看见一个新的自己。生儿是妈妈给他起的乳名,从今天起,他是司建周,是建设周至县的使者,一个即将在土地上刻下脚印的农民。
生产队给刚回来的学生娃定的是四分工,连半个劳力都算不上。建周心里憋着一股气:十七岁,个头蹿得和大人差不多了,力气也有,凭什么?他和另一个同样挣四分工的青年一合计,包下了队里谁也不愿干的起牛圈的活。
饲养室里,十几头牛和骡子喷着白汽,一层粪一层土的牛圈里,被踏得结结实实,混着草料和尿骚的气味,在冰冷的空气里弥漫。天还没亮透,建周和同伴就挥着镢头开始挖粪。镢头砸下去,震得虎口发麻;铁锨将松开的粪土铲上没有滚珠轴承的独轮木推车上,车斗里粪土块垒的几乎看不见路了,车轮陷在凹凸不平的粪土里,推起来格外吃力。汗水很快湿透了棉袄里层,额上的汗珠滴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但想到干完这半天活就能挣到十分工,两人都咬着牙,谁也不吭声。当最后一车粪倒在院子里的粪堆上,建周直起酸痛的腰,看着自己和同伴堆起的小山,第一次对“挣工分”有了具体而沉重的理解。
不久,建周又多了个活计:跟犁打胡基。天麻麻亮,他就和犁地的把式一起到饲养室,学着套牲口、赶牛。犁铧翻开沉睡的冻土,掀起大块大块的“胡基”(土块)。建周他们的任务就是抡着镢头,把这些硬土块敲碎。镢头起落间,泥土的气息扑鼻而来,手心磨出的水泡破了又长,结成厚厚的茧。他一边敲打,一边偷偷观察把式怎么扶犁、怎么吆喝牲口。土地沉默,牲口不语,只有风的声音和镢头击打土块的闷响。在这日复一日的重复里,他渐渐摸到了土地的脾性,也学会了犁地、耙地这些正经农活。
往后的岁月,建周随着大队人马,上过西骆峪水库的工地,在0702工程和三河归一工程里挑过土方,也在治黑治渭的工地上熬过通宵。他甚至经历过荒诞的一幕:文革期间,接公社通知,全村社员被组织起来,去终南棉绒厂参与武斗。他扛着的不是农具,而是棍棒,而且如果不去,今天就没有十分工。站在人群里,心里满是茫然与恐慌。这些经历像一把把钝刀,磨掉了他学生时代的稚气,也让他学会了在逆境中沉默地坚持。
他几乎干遍了农村所有的活计:装车摞麦秸、提笼撒种、扬场晒粮、棉田打杈、栽烟育苗、磨粉挂粉……他成了村里少有的“全面把式”,又有文化,于是顺理成章地当过记工员、出纳、保管。最接近“脱农”的一次,是在村小当代理教师。他拿出全部心力,教书、给学生上羙术课、出墙报,把一个班带得生气勃勃,一个月就夺得了全校的流动优胜红旗。他站在红旗旁,仿佛看到了一条不一样的路。然而,这微光稍纵即逝。不久,一位姓“白”的先生顶替了他的位置。他收拾铺盖离开学校的那天,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他回头望了望教室,什么也没说。
当农民所要经受的风霜雨雪,人间大部分的辛酸苦辣,他在这十年里尝了个遍。但他也从土地里,从收获的喜悦里,从乡亲们直白的认可里,咂摸出一点苦中之乐,那是一种扎根于生存本身的、朴素的踏实感。
然而,他始终不甘心。命运的缰绳,他想攥在自己手里。他试过许多法子:冬天做灯笼,夏天编灶笼,追着花期养过蜂,蹬着自行车贩运过瓜果。中苏交恶,珍宝岛事件爆发时,征兵消息传来,全村青年沸腾。这是跳出农门最光明正大的路,建周连夜写了申请书,心里燃起一团火。体检顺利通过,他仿佛已经触摸到了军装的质感。可最后,一纸“政审不过”将他死死按回原地。那天,他一个人在打谷场坐到深夜,星斗满天,却照不亮他的前路。
“家有千顷万担,不如薄艺在身。”祖辈的话在耳边响起。他拜了豆村有名的木匠郭银为师。锯、刨、凿、斧,这些冷硬的工具在他手中渐渐听话。从粗糙的农具到精巧的全枋家具,再到复杂的架子车,木屑飞扬中,他找到了另一种创造和支撑生活的可能。他成了吃“百家饭”的手艺人,用这身力气和技艺,像蜜蜂一样,在外辛苦采集,回到家中,将全部所得毫无保留地哺育家人。他的脊梁在重负下微微弯曲,但眼神里的那簇火,始终未灭。
这十年左右的农民生涯,让建周对脚下这片土地有了最深的体悟。早先,集体化的理想像远天的彩虹,鼓舞着人们拼命劳作,相信“大饼”终会到来。可十年过去,饥饿与匮乏依然如影随形。单纯的农业,似乎永远填不饱辘辘饥肠。人们心里那团火渐渐熄了,只剩下如何“跳出去”的强烈渴望。建周也一样,在无数个疲惫的夜晚,他望着漆黑的屋顶,苦苦思索:自己肚里那点A、B、C,课本里描绘的广阔世界,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变成能让家人过上好日子的、实实在在的“巧克力”?

司晓升,网名终南秋翁。男,陕西省西安市周至县人。一九六八年毕业于周至三中,农民。早年曾担任过生产队记工员、出纳员、代理教师。一九七五年创办三里桥花木苗圃,后改制为陕西务本堂园林景观有限公司,曾任公司董事长。工作之余,喜好文学、书法、绘画。曾担任过村小名誉校长、村专业合作社理事长、市花卉协会副会长、周至县作协理事、西安市作家协会会员、陕西省诗词协会会员,有文学作品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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