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赵峰
2026-01-31 大众日报 08版
看新版地方志书,提心吊胆,生怕掉进人为“陷阱”。有的编修者胆子大,要“故里辉煌”之心迫切,融进个人“才情”太多,以致许多章节真假难辨。读这样的文字需警惕,不然仅摔一跤算便宜。
而真正有积淀的地方,从来不用靠粉饰撑底气,老东阿便是这般所在。
老东阿人物一抓一把,排着队恭候,用不着挖空心思,于慎行是东阿头一号人物。他是东阁大学士,官至礼部尚书,再往上除了首辅、就剩下皇帝。
于慎行少年得志,十七岁中举。中进士后,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做日讲官给皇帝教授课程。课间皇帝拿出名人字画,让他和一干新贵旧胄题写诗词。于慎行出口成诗,但他字不好,找人代笔。皇帝夸他诗书俱佳,于慎行不贪他人之功,如实相告。于是乎龙颜大悦,当场书“责难陈善”一匾赠之。
东阿一带的山多瘦骨嶙峋,结实得像铁蛋子,砸石子都费劲。老城里明代铺就的石板路,光滑如镜,至今掩埋地下,尚存完好。于慎行墓地、书院周边的洪范山水,秀美无比,石质坚韧。
老家称于慎行“于小人”,因他个子不高,多说有一米六,算是乡亲昵称。但他顶天立地的壮举,丈二身高也未必敢为。他胆识过人,不惧首辅淫威,敢和皇上较真。凭这一点,严嵩、高拱都要差一截子,徐阶更难望其项背。
明代官场不好混,从寒微出身的朱洪武起,朝廷就没安生过。到了中晚期,官场党争、倾轧、构陷、弹劾更是家常便饭;以致老奸巨猾的首辅徐阶,教导儿子混迹官场法则成了名言:如遇皇上开明,就学魏徵,直言善谏;皇上昏庸,甜言蜜语哄他高兴即可;要是遇上二愣子,山呼万岁就成。
于慎行是张居正的门生,在行事风格上,与之相近,周全果断,处世方面却相去万里。张居正为人独断专行,钳制同僚,遭人嫉恨;而于慎行宽以待人,心怀仁厚,朝野上下都合得来。
张居正做事常出格,父亲亡故了,按惯例,“丁忧”要辞官回家守孝。他却撺掇门徒“夺情”,变通旧制。皇上那里都允准了,于慎行却一再坚持张居正必须按条例来。他和大臣一起上谏疏,以纲常大义、父子伦理劝皇上收回成命。再有一次,御史刘台因弹劾张居正下狱,同僚皆避之不及,唯独于慎行去看他。张居正觉得这弟子实在不懂事,老跟自己唱“对台戏”,便迁怒于他:“可远(于慎行字),我待你不薄!何故如此?”于慎行回:“正是因为如此,我才要这样做!”张居正死后,一帮子仇人逮住机会落井下石,神宗也不知搭错了哪根筋,降旨抄了张居正的家。又是于慎行不顾众人劝阻,写信给执行案子的丘橓,请他照顾张居正八十多岁的老母和未成年的幼子。张家得以保留了住宅和足够的土地。
升任礼部尚书后,于慎行更忠于职守。此时,神宗大儿子已经九岁,神宗却想立郑妃所生的皇次子为太子。但是,大儿子之母王妃名分在郑妃之前,立太子一事就拖着。满朝文武见皇长子日渐长大,不能正位进学,都非常着急。于慎行连疏极谏,神宗大为光火,严词斥责他“以东宫要挟皇上”。于慎行说:“册立之事,是臣部职掌,我如果不说,是为失职。皇上若不速决大计,我宁可弃官归里。”神宗气急败坏,大骂于慎行“疑上”“淆乱国本”。于慎行引咎辞职,明万历十九年(1591年)九月获神宗恩准,归隐故乡。
回到山清水秀的东阿,于慎行并没有觉得落魄,约上乔学诗、孟一脉三五好友,纵情于故乡山水之间,饮酒赋诗。
好在赋闲不辍俸禄,日子照旧体面滋润。归隐后,没了政务缠身,有更多闲情逸致,更充实,教书讲学,写文章,细细审视原先走马观花的故乡风物。有了官场阅历,人更容易生深层感触,他这一时期的诗文、史著,可谓珠圆玉润。
于慎行为官十八年,赋闲却有二十二年,其间几次罢官回乡,跟张居正翻脸被贬一次,最后一次是和皇帝掰了。《兖州府志》《谷山笔麈》都是在这一时期完成的。《谷山笔麈》记述了明万历以前的典章、人物、兵刑、财赋、经济、释道、边塞诸事。考溯精当,纤悉具备。《兖州府志》以体例严谨,为后世志书典范。
每个朝代,处处有法可依,事事有章可循。而不是千方百计变通,事事钻空子。这是国之幸,更是民之幸,这个时代会健康会繁荣,百姓会安居乐业。反之,“小能人”遍地,这才是社会乱象的根源。如没有更好的规则,墨守成规比朝令夕改更好。
于慎行最后一次辞官,一去就是十六年,等皇上想起来,重新召他回朝入阁,已身患重疾。回京不久,卒于北京官邸,终年六十三岁。
乡间传他为三代帝王师,纯属以讹传讹。他的十八年政治生涯,仅为万历做过日讲官,这是应该说清的事。《明史》评价他的文学成就之高,说与临朐冯琦并为文学一时之冠。中国文学史却无他任何章节段落,不知是否有遗珠之憾?把他归入史学家队伍中,应当更恰如其分。
一个人,不需要面面俱到,有一处过人就可名垂青史了。瑕不掩瑜,张居正这位大改革家,历史没有因为他的性格瑕疵而埋没他,他为明代政治经济作出了巨大贡献。《明史》用了十几页,洋洋万言为他浓墨重彩。于慎行忠于职守,凭着人格卓越,坚韧不拔,大量著述,也有自己一席之地。
于慎行墓地有片白皮松林,传说是神宗朱翊钧代为悔过,为老师披麻戴孝,这有些想当然。皇帝脑子里只有君臣,没有师徒。白皮松原有六十三棵,现存四十几棵,是鲁西地区最古老的白皮松林。东阿籍诗人廉德忠,写了首《白皮松》,用菊、月光、大雁、寒雪、花朵等诸多意象,为他编一只花环。
洁白的躯干/是一种精神/在秋风中展示/菊一样的品格/从冬日月光中/看返青的翅膀/掠过大雁的青春/走过一段尘封的历史/一座坟冢/淹没了咄咄逼人的寒雪/太阳在你头顶/缓缓升起一团/盛开的花朵
所有的敬仰都挤在诗里,他懂于慎行。
于慎行墓地附近四个村,分别是周河、杨河、苗海、张海,是块风水宝地。于氏宗族后人每年清明祭祖,是当地春天最为隆重的活动。山东快书创始人于传斌,又有人称“于小辫”,为于氏后人。他编了那么多《武松打虎》段子,不知为何没写写这位先祖?
于慎行的品格风骨,在历史风烟中模糊了很多。这些年,我独自回老家,或带朋友,常去于慎行几处遗迹走走,想随手捡拾些什么。
作者简介:赵峰,平阴县东阿镇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民主促进会会员,出版《狼城》等多部散文集,《你是我的好朋友》荣获山东省第六届泰山文艺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