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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律·步韵杜甫《秋兴八首》其八
隆光诚(广西南宁)
贞松劲竹共长迤1,云鹤霄鸿瞰泽陂2。
玉岭殷殷啼血叶3,金翘耿耿傲霜枝4。
凡间狂狡行邪虐5,董笔雄章著檄移6。
剑气箫心同笃守7,侠儒芳誉始贻垂8。

附注:
1、长迤:绵长。明·李东阳《南溪赋》:“高原隐伏,广路长迤。”
2、泽陂:池沼。先秦·佚名《泽陂》:“彼泽之陂,有蒲与荷。”
3、玉岭:山岭的美称;仙山。唐·王初《书秋》诗:“人间玉岭清宵月,天上银河白昼风。”
4、金翘:菊花别称。西晋·陆机《白云赋》:“红蕊发而菡萏,金翘援而合葩。”
5、狂狡:指狂妄狡诈之徒。晋·郭璞《省刑疏》:“不然恐将来必有愆阳苦雨之灾,崩震薄蚀之变,狂狡蠢戾之妖。”邪虐:邪恶暴虐。《书·微子之命》:“抚民以宽,除其邪虐。”
6、董笔:董狐笔。比喻用作直书不讳。宋·文天祥《正气歌》诗:“在齐太史简,在晋董狐笔。”檄移:文体名。檄文、移文的并称。南朝·梁·刘勰《文心雕龙·檄移》:“故檄移为用,事兼文武,其在金革,则逆党用檄,顺命资移。”
7、笃守:忠实地遵守。元·张野《水龙吟·为中和提点寿》:“吾师何似,一生清净,淡然笃守。”
8、侠儒:侠士与儒生。柳亚子《陈此生索诗次沉雁冰韵》:“难从俗世求狂獧,漫向名场判侠儒。”贻垂:流传。明·张居正《恭述祖德》诗:“勋华信巍焕,典则仍贻垂。”
杜甫《秋兴八首》其八原玉:
昆吾御宿自逶迤1,紫阁峰阴入渼陂2。
香稻啄馀鹦鹉粒3,碧梧栖老凤凰枝4。
佳人拾翠春相问5,仙侣同舟晚更移6。
彩笔昔曾干气象7,白头吟望苦低垂8。
附注:
1.昆吾:汉武帝上林苑地名,在今陕西蓝田县西。《汉书·扬雄传》:“武帝广开上林,东南至宜春、鼎湖、昆吾。”御宿:即御宿川,又称樊川,在今陕西西安市长安区杜曲至韦曲一带。《三辅黄图》卷四:“御宿苑,在长安城南御宿川中。汉武帝为离宫别院,禁御人不得入。往来游观,止宿其中,故曰御宿。”逶迤:道路曲折的样子。
2.紫阁峰:终南山峰名,在今陕西鄠县东南。阴:山之北、水之南,称阴。渼(měi)陂(bēi):水名,在今陕西鄠县西,唐时风景名胜之地。陂,池塘湖泊。紫阁峰在渼陂之南,陂中可以看到紫阁峰秀美的倒影。
3.“香稻”句:即使是剩下的香稻粒,也是鹦鹉吃剩下的。此句为倒装语序。
4.“碧梧”句:即使碧梧枝老,也是凤凰所栖。同上句一样,是倒装语序。此二句写渼陂物产之美,其中满是珍禽异树。
5.拾翠:拾取翠鸟的羽毛。相问:赠送礼物,以示情意。
6.仙侣:指春游之伴侣,“仙”字形容其美好。晚更移:指天色已晚,尚要移船他处,以尽游赏之兴。
7.彩笔:五彩之笔,喻指华美艳丽的文笔。《南史·江淹传》:“又尝宿于冶亭,梦一丈夫自称郭璞,谓淹曰:‘吾有笔在卿处多年,可以见还。’淹乃探怀中,得五色笔一,以授之。尔后为诗绝无美句,时人谓之才尽。”干气象:谓自己的诗描绘尽了大自然的气势景象。一说指“帝王气象”,具体指自己于天宝十载(751)上《三大礼赋》得唐玄宗赞赏事。
8.白头:指年老。望:望京华。

守侠儒风骨,承诗史精神
作者:若欣
古典诗词中的步韵创作,向来是“戴着镣铐跳舞”的高难度表达,既要严守原诗的韵脚、格律,又要挣脱原诗的意境桎梏,立一己之思、抒独得之情,方为上乘。杜甫《秋兴八首》作为七律巅峰之作,其八以渼陂胜景起笔,忆往昔荣光,抒今朝白头低回的悲慨,融思乡、伤时、怀才不遇于一字一句,成为千古咏秋怀时的经典。广西南宁隆光诚先生的同题步韵之作,以精准的用韵、凝练的意象、刚健的风骨,在杜诗的格律框架中,跳出了属于当代文人的精神韵律,脱开原诗的个人悲戚,立起守正持节、抨击奸邪、笃守侠儒的时代之志,让千年后的“秋兴”,有了新的精神内涵与价值追求。读此诗,如见君子立天地间,松竹为骨,云鹤为魂,董笔为锋,箫心为韵,在古典诗词的传承中,写就了当代文人的精神答卷。
杜甫《秋兴八首·其八》,作于安史之乱后诗人客居夔州之时,彼时大唐盛世不再,山河破碎,诗人垂老多病,回望长安,满是怅惘。诗的首联“昆吾御宿自逶迤,紫阁峰阴入渼陂”,以铺陈之笔写长安近郊的地理形胜,逶迤的道路、倒映在渼陂中的紫阁峰影,勾勒出一幅清美悠远的山水画卷,这是诗人记忆中的盛世图景,笔端藏着对故都的眷恋。颔联“香稻啄馀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以倒装之笔写渼陂的珍禽异树,香稻是鹦鹉啄馀之粒,碧梧是凤凰栖老之枝,看似写物之珍,实则以盛世的物阜民丰,反衬当下的山河零落,一字一句皆是对往昔的追念。颈联“佳人拾翠春相问,仙侣同舟晚更移”,将目光投向人间,春日里佳人拾翠互赠、仙侣同舟尽赏游兴,写尽盛世的人间烟火与悠然意趣,乐景写哀的笔法,让这份美好更显珍贵,也让诗人的今昔对比更添悲戚。尾联“彩笔昔曾干气象,白头吟望苦低垂”,由景入情,直抒胸臆,昔日诗人以五彩文笔描绘天地气象,上《三大礼赋》得玄宗赞赏,何等意气风发;如今白头苍苍,独望长安,唯有低头长叹,个人的命运与大唐的国运紧密相连,怀才不遇的失意、山河破碎的悲痛、思乡念国的深情,皆凝于“苦低垂”三字,沉郁顿挫,尽显杜诗“诗史”本色。整首诗以忆昔起,以伤今收,景语皆情语,在细腻的描摹中藏着深沉的家国之思,这是杜诗的魅力,也是步韵此诗的难点。如何在相同的韵脚与格律中,跳出这份沉郁的悲戚,又不失诗词的家国情怀与文学底蕴。
隆光诚先生的步韵之作,恰是破解了这一难题。全诗严守杜诗韵脚“迤、陂、枝、移、垂”,句式对仗工整,平仄协调,在格律上做到了与原诗的高度契合,而在意象选择、主旨表达上,却另辟蹊径,以君子之象立骨,以现实之思为脉,以侠儒之风为魂,让这首七律,成为一曲彰显当代文人风骨的赞歌。首联“贞松劲竹共长迤,云鹤霄鸿瞰泽陂”,起笔即立象,与杜诗首联的地理形胜不同,隆诗以“贞松”“劲竹”开篇,这两种古典诗词中最具君子品格的物象,以“长迤”相连,勾勒出一片绵延不绝的刚健之景,松竹的坚贞不屈、四季常青,成为全诗的精神底色;后句“云鹤霄鸿瞰泽陂”,以“云鹤”“霄鸿”这两种高飞于天的灵禽,俯视池沼,既呼应了杜诗的“渼陂”,又以“瞰”字赋予物象高远的视野与傲然的气度,松竹立于地,鹤鸿翔于天,天地之间,君子之象昭然,开篇便奠定了全诗守正持节、志存高远的基调,无一丝悲戚,唯有刚健与清朗。
颔联“玉岭殷殷啼血叶,金翘耿耿傲霜枝”,承首联的意象之脉,又添一层情感与意涵,与杜诗颔联的珍禽异树形成鲜明对比。杜诗颔联写盛世的美好物象,隆诗则以“玉岭”对“金翘”,以“啼血叶”对“傲霜枝”,一悲一刚,一柔一健,形成强烈的情感张力。“玉岭殷殷啼血叶”,以王初诗中的仙山玉岭为背景,“啼血叶”似杜鹃啼血化叶,藏着对世间疾苦的忧思,是文人的悲天悯人;“金翘耿耿傲霜枝”,以陆机笔下的菊花金翘为象,菊花凌霜开放,耿耿明志,是君子的不屈不挠。一“啼血”,见文人的家国情怀;一“傲霜”,显君子的坚守之志,红叶映金菊,玉岭衬霜枝,画面感十足,又将情感与品格藏于物象之中,炼字精准,用典自然,无堆砌之嫌,有凝练之美。杜诗的颔联是对往昔盛世的追忆,隆诗的颔联则是对当下君子品格的彰显,一忆一立,各有千秋,却都以物象传情,尽显七律的炼字与炼意之妙。
颈联“凡间狂狡行邪虐,董笔雄章著檄移”,由景入世,由物及人,是全诗的转笔,也是诗人情感与志节的直接抒发,这是杜诗其八中未曾有过的现实批判,也是隆诗最具时代锋芒的一笔。杜诗的颈联写的是盛世的人间游赏,满是悠然与美好,而隆诗则直面现实,以“狂狡”“邪虐”直指世间的奸邪暴虐之徒,笔锋凌厉,毫不避讳,这份直面现实的勇气,是当代文人的担当。面对世间的歪风邪气,诗人并非徒有悲叹,而是以“董笔雄章著檄移”明志,以文天祥《正气歌》中“在晋董狐笔”的典故,彰显直书不讳、秉笔直书的文人风骨;以刘勰《文心雕龙》中的“檄移”文体,表明以文为剑、以笔为锋,声讨奸邪、弘扬正义的决心。董狐的直笔,是史家的坚守;檄移的雄章,是文人的锋芒,二者相合,让诗人的批判不再是空洞的呐喊,而是有了坚实的文化底蕴与行动底气。如果说前两联是诗人以物象立心,那么这一联便是诗人以文墨立骨,将文人的忧思化为直面现实的勇气,将君子的品格化为针砭时弊的锋芒,这份担当,与杜诗中“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的家国情怀一脉相承,只是在新时代的语境中,有了更直接的表达。
尾联“剑气箫心同笃守,侠儒芳誉始贻垂”,是全诗的收束,也是诗人核心主旨的升华,与杜诗尾联的“白头吟望苦低垂”形成鲜明的情感对比,也让全诗的精神境界达到顶峰。杜诗的尾联是个人命运与家国命运交织的悲戚,是垂老之人的无奈与怅惘;而隆诗的尾联,则是文人志节的坚守与传承,是侠儒风骨的彰显与流芳。“剑气箫心”,是融豪侠的勇气与儒生的儒雅于一体,剑气为骨,敢为正义执剑;箫心为韵,常怀人文温情,这是中国文人最珍贵的精神品格,柳亚子诗中的“漫向名场判侠儒”,在隆诗中成为了“同笃守”的人生追求。诗人以“笃守”二字,明志要忠实地坚守这份剑气箫心,不因世间的狂狡邪虐而动摇,不因前路的坎坷而退缩,这份坚守,不是一时的意气,而是一生的追求。而这份坚守的最终归宿,是“侠儒芳誉始贻垂”,以张居正诗中“典则仍贻垂”的“贻垂”二字,表明侠儒的风骨与芳名,终将流传后世,泽被后人。尾联一句,既呼应了首联松竹鹤鸿的君子之象,又收束了颈联针砭时弊的文人担当,首尾圆合,主旨鲜明,让全诗的情感从忧思到坚守,从批判到传承,层层递进,最终立起了“侠儒”的精神丰碑。
读隆光诚先生的这首步韵之作,最动人的,莫过于其在古典诗词的传承中,做到了“守其形,传其神,创其意”。所谓守其形,是严守杜诗的韵脚、格律,对仗工整,炼字精准,尽显七律的文体之美;所谓传其神,是传承了杜诗的家国情怀与文人担当,杜诗忧国忧民,隆诗亦悲天悯人,杜诗以文写史,隆诗以文立心,二者虽时代不同,情感表达各异,却都藏着中国文人最核心的家国之思;所谓创其意,是在杜诗的沉郁悲慨之外,立起了当代文人的侠儒风骨,将剑气的豪侠与箫心的儒雅相融,将直面现实的批判与坚守初心的笃行相合,让千年后的“秋兴”,不再是个人的悲戚,而是时代的担当。
杜诗的《秋兴八首·其八》,是乱世中文人的生命悲歌,也是大唐盛世的挽歌,其价值在于将个人命运与家国命运紧密相连,让诗词成为“诗史”;而隆光诚先生的步韵之作,是和平年代中文人的精神赞歌,也是当代文人的风骨宣言,其价值在于将古典诗词的精神内核与当下的时代语境相结合,让千年的诗词文化,在新时代焕发出新的生命力。步韵创作,从来不是简单的文字模仿,而是文化的传承,是精神的对话,隆诗与杜诗,跨越千年的时空,以七律为媒,以家国为脉,完成了一次动人的精神对话——杜诗以悲慨写尽乱世的无奈,隆诗以刚健立起盛世的担当,一悲一健,一忆一立,共同诠释了中国文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永恒追求。
在当下的诗词创作中,不乏堆砌辞藻、徒有格律的作品,而隆光诚先生的这首步韵诗,却让我们看到了古典诗词创作的真谛:格律是骨架,意象是血肉,而风骨与精神,才是诗词的灵魂。贞松劲竹的坚守,云鹤霄鸿的高远,董笔雄章的锋芒,剑气箫心的儒雅,侠儒芳誉的传承,这些藏在诗句中的品格与追求,不仅是诗人个人的志节,更是中国文人一脉相承的精神底色。读此诗,不仅能感受到古典诗词的文字之美、格律之妙,更能感受到当代文人的家国情怀与时代担当,让我们在品味诗词的同时,也读懂了中国文人“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永恒风骨。这便是这首步韵诗的价值,也是古典诗词文化生生不息的原因。它永远承载着中国人的精神追求,永远与时代同频共振,在千年的时光中,始终闪耀着不灭的光芒。






